這些事情聽起來沒有匡扶社稷那麼宏大,但卻是千千萬萬普通人每天睜開眼睛就要面對的現實。
“她不是用文章跟咱們打。”駱賓王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熬了太久沒睡,“她是用飯碗跟咱們打,咱們談的是忠義,她談的是米價。老百姓聽得懂忠義,但老百姓選的是米價。”
李敬業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目光裡帶著幾分不耐。“那就讓他們知道,跟著我李敬業,米價會更低!”
“怎麼低?”駱賓王抬起頭,眼神里帶著疲憊,“運河被咱們自己斷了,漕船不敢來,江南的米出不去,北邊的糧進不來。揚州南市的米價已經在漲了,軍中糧草消耗一天比一天大,咱們連自己的兵都快養不起了,拿什麼去給百姓低米價?”
這話一齣,議事廳裡安靜得落針可聞。幾個部將面面相覷,坐在駱賓王對面的一個幕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李敬業的臉漲得通紅,他當然知道駱賓王說得對,但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在這個時候認輸。
他咬著牙,牙齒磨得咯吱響,“那就想辦法!你們都是讀書人,你們讀了那麼多聖賢書,難道就找不出一句話來駁倒一個女子?她能把大義掰到她那頭,你們就不能把大義掰回來?”
議事廳裡再度陷入沉默。
幾個幕僚互相遞著眼色,誰也不想第一個開口,不是不想駁,實在是駁不動。狄望舒那篇檄文最厲害的地方,不在於她說了什麼,而在於她沒有說什麼——
她沒有跟李敬業爭論武曌是不是正統,沒有引經據典地論證武曌登基的合法性,甚至沒有罵李敬業是亂臣賊子。
她只是把事實擺出來,李敬業起兵,遭殃的不是武曌,是老百姓。你把全天下的大義都搬出來,也推翻不了這個事實。
這個女子,讓他們這群匡扶李唐江山的人,變成一個笑話。
“大都督。”裴紹從廊下快步走來,面色凝重,“潤州折衝府那邊回話了。”
“怎麼說?”
“陳都尉說他舊傷復發,不能領兵前來會合。還說潤州糧草不足,只能擠出五百石,多了實在拿不出來。”
李敬業冷笑一聲,這是第幾個了?楚州的折衝府說境內山越不穩不敢分兵,宣州的折衝府倒是派了人,來的不是約定的兩千府兵,是三百個臨時拉來的民夫,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
檄文上寫得明明白白的“鐵騎成群,玉軸相接”,如今看起來像是在說一個荒誕的笑話。
“不等了。”李敬業轉身大步往議事廳走去,“傳令全軍,集結!”
議事廳裡,裴紹站在駱賓王身側,手裡攥著一份剛謄好的行軍路線圖。李敬業看著他們,“我意已決。”
李敬業站在長案前,雙手撐著案面,像一頭被圍困的猛獸,“檄文已經發出去了,天下人都知道我們在揚州舉了義旗。這個時候停下來,朝廷就會放過我們嗎?咱們不動,就是等死。只有打出去,打下一塊地盤,才有活路。”
議事廳裡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一個老幕僚開了口,他是李勣在世時就跟著李家的老人,頭髮已經全白了,說話時聲音微微發顫:“大都督,興不義之兵,難成也。”
李敬業猛地轉頭盯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樣扎過去。老幕僚沒有退縮,反而往前走了半步,“大都督您自己心裡也清楚,廬陵王沒有手詔,各地折衝府不會真心響應,百姓也不站在咱們這邊。咱們這支兵,名不正,言不順,心不齊。能擋得住朝廷的平叛大軍嗎?”
“那你說怎麼辦?降?你以為武曌會納降?她連自己的親兒子都敢殺,她會在乎我李敬業的命?”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武曌不會納降。李衝的叛亂被平定之後,武曌連宗室的女眷都沒放過。
李衝還是宗室,姓李,尚且落得如此下場。李敬業姓李是因為他的曾祖父被賜姓李,他原本姓徐。
一個賜姓的臣子,起兵造反而後又想投降,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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