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將門之後,一個是凌煙閣功臣李勣的孫子,一個是凌煙閣功臣秦瓊的後人,隔著不過二十步的距離,四目相對。
秦昀身後的弓弩手瞬間舉起了弩,百張弩機同時對準了李敬業。
李敬業看著秦昀,看了很久。江風吹過渡口,吹得殘破的旌旗獵獵作響,吹得滿地傷兵的呻吟斷斷續續。
“秦昀,你是秦叔寶的後人。你祖父當年跟著太宗皇帝打天下,在戰場浴血廝殺,在洛陽城下衝鋒陷陣,凌煙閣上赫赫有名。秦家三代為李唐效死,你父親、你兄長,哪一個不是為李唐江山嘔心瀝血?”
“可你現在在做什麼?你站在一個篡位的女人那邊,替她殺李唐的忠臣!”
秦昀按著刀柄,面色平靜地看著他,沒有打斷。
李敬業的聲音越來越高,像是要把胸腔裡所有的怒火和不甘都傾瀉出來:“你說我造反?我造什麼反!我李敬業是英國公之後,我祖父是大唐的功臣!武曌竊國篡位,殺忠臣,滅宗室,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放過!我起兵是為了匡扶社稷,是為了還政李唐!秦昀,你摸著你的良心說,你祖父若還在世,他會站在哪一邊?他會替武曌賣命嗎?他會替一個女人殺李唐的忠臣嗎?你說!”
秦昀看著李敬業漲紅的臉和充血的雙眼,“你說完了?”
李敬業喘著粗氣,死死盯著他。
“狄望舒問你的問題,你現在能回答了嗎?廬陵王知道你要造反嗎?你祖父答應你造反嗎?東南百姓欠你的嗎?”
秦昀往前逼近了半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起兵不是為了廬陵王,不是為了李唐,甚至不是為了你嘴裡的大義。你起兵是因為你不甘心,你不甘心自己從英國公的孫子變成了閒散勳貴。你的不甘心,自己扛不住,就想讓天下百姓替你扛。”
李敬業的臉從漲紅變成了鐵青,“你,你住口!”
“好。好。好。我李敬業,英國公李勣之孫,揚州大都督,起兵匡扶社稷,到頭來敗在一個女人手裡。她寫文章壓過了駱賓王,她用火藥炸碎了我的八千精兵,她的丈夫帶著三千騎兵把我追得走投無路。我李敬業英雄一世,到頭來連一個女人都鬥不過。”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腰間的佩刀。那把刀是他祖父留給他的,刀柄上還刻著李勣的徽記。
他緩緩抽出佩刀,“秦昀,你回去告訴狄望舒,我李敬業死不足惜,但她別以為自己贏了。她替武曌賣命,武曌是什麼人?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等我李敬業的人頭掛上洛陽城門的時候,她的好日子也快到頭了。”
秦昀冷眼看著他。
李敬業將刀橫在自己的脖子上,仰頭看了一眼夕陽染紅的天,閉上了眼睛,身體從石頭上滑落,倒在地上,血從頸間的傷口汩汩流出,滲進了渡口的泥土裡。
駱賓王站在人群中,看著李敬業的屍體,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悲痛還是麻木。他緩緩摘下自己的帽子,放在腳下,然後盤腿坐在地上,閉上了眼睛。
十月中旬,狄仁傑率領的朝廷平叛大軍抵達金陵,與劉仁軌會合。此時揚州已被劉仁軌的水師封鎖,金陵城外李敬業的殘部已全部肅清,叛軍留守揚州的部隊聽聞李敬業兵敗身死,連夜棄城而逃,被秦昀的騎兵追上一一殲滅。
狄仁傑在金陵城門外勒住了馬。
他身後是三萬禁軍的旌旗,在秋風中獵獵翻卷,一眼望不到頭。
劉仁軌的水師旌旗也在江面上飄著,與城頭的金色旗幟遙相呼應。
金陵城牆上的火藥殘渣還沒清理乾淨,空氣裡隱隱約約還飄著一股焦糊味,狄仁傑騎在馬上,望著城牆上那個正指揮士卒清理殘渣的緋色身影,半晌沒說話。
他千里迢迢從洛陽帶著三萬大軍日夜兼程地趕過來,一路上想的都是怎麼排兵佈陣、怎麼與秦昀和劉仁軌合圍叛軍、怎麼勸降李敬業的殘部、怎麼善後揚州和楚州的亂局。
他甚至在路上寫了詳細的作戰方案,到了金陵,發現李敬業已經死了。叛軍已經滅了,金陵城已經打掃戰場了。
他閨女站在城牆上,跟沒事人似的在指揮士卒掃地。
“狄公,”劉仁軌騎著馬從後面趕上來,順著狄仁傑的目光往城牆上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聲,“你閨女是一點軍功都不給你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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