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主事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尚書大人會問這個,他想了想才答道:“小的倒是聽說,城郊新開了好幾傢俬營窯場,都是跟著咱們瓷器坊學的新式窯爐,也燒白瓷,也接胡商的訂單。他們的規模小,但成本低,燒出來的東西品質不如咱們,架不住價錢便宜,倒是搶了咱們一部分低端訂單。”
“挺好,合作要共贏。”望舒說完便上了馬車。
畢竟她是要做大蛋糕,而不是搶百姓的飯碗,大唐完全可以吃自由貿易的福利,以世界之財供養大唐。
馬車上,鄭文昭終於忍不住問了訂單的事,民辦的如果多了,工坊豈不是難以賺利?
望舒靠著車壁,搖搖頭,“官營工坊做技術門檻最高的、前期投入最大的、別人做不了的。民辦工坊跟著學,說明官營工坊的技術在往民間擴散,這是好事。他們做低端,我們做高階,他們養活幾十個工匠,我們養活幾百個工匠,各有各的活路。市場不是一塊死餅,市場是一池活水。民辦工坊越多,來洛陽訂貨的胡商就越多。胡商越多,整個洛陽的瓷器生意就越大,官營工坊分的自然也多。”
揚州造船坊的資料是最漂亮的,鄭文昭把揚州分號轉來的訂單彙總放在望舒案頭,很是震驚。明州港的造船坊訂單排到了後年,揚州的造船坊一開工就接了十幾條商船的訂單,如今半年過去,已經交付了四條中型海船,手頭還有九條在建。新羅和倭國的海商甚至直接派人常駐揚州,等著排期。淨利潤上個月突破了三千貫,是洛陽紡織坊的兩倍。
“還有這個。”鄭文昭把另一份文書遞過去,“揚州分號主事呈報,碼頭上原來有幾家私營的小船廠,原本只造漁船和近海小貨船。咱們的造船坊開了之後,他們從咱們這邊買了一批淘汰下來的舊木料和鐵釘,又從咱們這邊挖了幾個手藝好的老師傅過去,如今也開始接商船訂單了。規模不大,但勢頭很猛。”
望舒笑了笑,把文書合上放到一邊,很好,一切都在按她預想的方向走。
然而朝堂上卻是另一番景象。
第一批國債在洛陽、長安、揚州三地同步發售,三十萬貫額度五天之內被搶購一空。清河崔氏一家就認購了五萬貫,太原王氏跟了三萬貫,滎陽鄭氏兩萬貫,弘農楊氏一萬五千貫。
餘下的額度被劉萬貫等大商賈瓜分殆盡,中小商戶連邊都沒摸著。
望舒連夜批覆,第二批國債追加十萬貫,擴大認購範圍,允許中小商戶以存款額的十分之一認購。但條件不變,必須先有銀行存款賬戶,存款餘額達到一定門檻才有資格購買。
第二批十萬貫同樣在三天之內售罄。
與此同時,涇惠渠支渠網路正式動工。工程所需的石料、鐵釘、桐油全部從官營工坊採購,工坊的訂單量應聲上漲。基建工程僱用了周邊州縣近萬民夫,民夫領了工錢在本地消費,周邊商戶的生意跟著水漲船高。
商戶賺了錢存進銀行,銀行存款總額在三季度末又漲了一大截。
但這正是讓士族們寢食難安的地方。
鹽鐵官營是祖制,鐵礦銅礦官營也是祖制,這些他們認了。
但紡織、瓷器、造船這些行當,幾百年都是民間自營的,士族手裡有地有桑有蠶有織戶,他們自己的莊園裡就產絲綢,他們自己的商隊就販瓷器,他們自己的船隊就跑海運。
如今朝廷把手伸進了這些行當,官營紡織坊的細麻布壓得私營織坊喘不過氣,官營瓷器坊的白瓷搶了私營窯場的大半訂單,官營造船坊的海船一齣船塢就接走了新羅倭國的訂單,私營船廠連口湯都快喝不上了。
至於國債就更讓他們窩火了,朝廷向百姓借錢辦工坊,工坊賺了錢還國債,國債的本息從工程新增的田賦中撥付,從頭到尾不經過地方官的手,也不經過士族的手。
士族手裡攥著大把銀子,除了存進銀行買國債,竟然找不到更好的去處。
存著?不生利。買地?限田令卡著。放貸?櫃坊都倒閉了。
錢越來越往銀行裡集中,越來越往朝廷手裡集中,士族手裡還是有錢的,但他們說話的分量卻越來越輕了。
御史臺首先發難。
一個姓盧的侍御史上了一道奏摺,洋洋灑灑近千言,核心論點是,“狄望舒以朝廷之名,行商賈之事,與民爭利,利慾薰心。”
奏摺裡把銀行、國債、官營工坊一鍋端了,說銀行是“聚民間之財為己用”,國債是“借百姓之錢充國帑”,官營工坊是“奪民之業,絕民之食”,說朝廷已經有鹽鐵專營和礦稅,如今連紡織瓷器造船都要插一手,長此以往天下財富盡歸朝廷,民間再無餘財,士紳再無立足之地。
這道奏摺一上,御史臺裡幾個原本就憋著氣的言官立刻跟風。
短短數日之內,彈劾望舒的奏摺堆起來有厚厚一摞,措辭一個比一個激烈,有說她“以朝廷信用為賭注,行險邀功”的,有說她“任用商戶女充塞衙署,敗壞官箴”的,有說她“借銀行之名行聚斂之實,其心可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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