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這孩子自己悟過來了,開始學著自己走路了,她有什麼好攔的。
“你手下如今有多少門客?”
“正經投了名帖的有二十餘人,加上主動來投的,攏共三四十個。女兒篩選了一遍,真正有實務經驗的不到十人,今日呈給陛下的這幾份,是裡面最拔尖的。”
武曌微微頷首,“這些人朕會讓吏部安排,先從實缺做起,做得好再升。你既然收了他們做門客,就要管好他們。用人之道,不是收入那麼簡單,你舉薦的人做了錯事,帳是會算到你頭上的。”
“女兒明白。”太平神色鄭重了幾分,“女兒不會給母親丟臉。”
……
天越來越冷,洛陽開始下雪了,狄仁傑到秦府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門房還以為又是什麼不速之客,開門發現是他,愣了一下,忙領人進去。
狄閣老素來沉穩,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今夜卻腳步匆匆,連披風上落的雪都顧不上抖,徑直往正堂走去。
望舒正在燈下批閱明州港新一季的運銀船班次表,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就見父親推門而入,眉間那道豎紋比平日裡深了幾分。她放下筆,起身迎上去。
“阿耶,出什麼事了?”
狄仁傑讓人都出去,把門關上,盈盈見狀忙到院外守著。
他看著女兒,“望舒,來俊臣彈劾程務挺、王方翼,說二將與裴炎有舊,與李敬業暗通款曲,圖謀不軌。陛下今日讓婉兒擬旨,交大理寺複核。”
望舒的眉頭微微蹙起,來俊臣彈劾武將不是新鮮事,裴炎死後他已經彈劾過好幾輪了,但這次不一樣。
程務挺已經被調離了禁軍去了隴右,王方翼已經在太僕寺管馬政,兩個人手裡都沒有兵權了,再彈劾,就不是調職的問題了。
她問父親打算怎麼辦,狄仁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抽出一份輿圖攤在案上。那是隴右到安西都護府的軍力部署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處駐軍的人數、將帥姓名和防區範圍。
他的手指從隴右劃到安西四鎮,語氣沉重。
“望舒,你不曾去過西域,不知道那裡的局勢有多險。安西四鎮,碎葉、龜茲、于闐、疏勒——是大周在西域的四個支點。這四個支點撐開的不是幾座城,而是一整張網。網裡兜著絲路南北兩道,兜著西突厥十姓部落,蔥嶺以西的昭武九姓胡國。這張網的存在,讓吐蕃不敢全力東進,讓突厥不敢輕易南下。如果這張網破了——”
他的手指在四鎮的位置上重重一點,“碎葉丟了,突厥十姓就會倒向吐蕃。于闐丟了,吐蕃就能從崑崙山北麓直插河西走廊。疏勒丟了,蔥嶺以西的胡國全部淪為吐蕃附庸。到那時候,大周失去的不是幾座邊城,而是整個西域。”
他直起身,看著女兒,語氣越發沉重,“今日我在政事堂跟武承嗣爭了整整一個下午,那個豎子目光短淺,說西域是虛耗國帑之地,說安西四鎮每年軍費幾十萬貫,換回來的不過是些胡商關稅,得不償失。我問他,撤了安西四鎮,吐蕃人兵臨隴右,隴右的軍費要漲多少?河西走廊的商稅要跌多少?他答不上來。但他背後是來俊臣,來俊臣背後是陛下對武將的疑心,我爭不過他。”
望舒沉默了,父親的判斷沒有錯。如今徐敬業剛平,裴炎剛斬,朝中人心惶惶,北邊的突厥默啜可汗又在蠢蠢欲動。以武曌的性格,最可能做出的選擇就是收縮防線,把安西四鎮的漢兵撤回來,集中兵力和財力守住內線。
上輩子她看歷史的時候看過,垂拱年間,武曌迫於內外壓力,放棄安西四鎮,撤回駐軍。史書上寫得冠冕堂皇,徐敬業叛亂剛平,程務挺等名將被殺,北邊突厥默啜可汗再度崛起,朝廷兵力和財力捉襟見肘,只得收縮防線,把有限的兵力集中在內線。
撤兵的真實動機從來不是單純的財政計算,而是一個剛剛經歷了兩場叛亂、清洗了宰相和武將班子的女皇,對所有人都不信任了。她要把兵力和錢攥在自己手心裡,防內甚於防外。
於是安西四鎮的漢兵撤了,吐蕃不費一兵一卒坐收四鎮,論欽陵在青海方向騰出了手,幾年後素羅汗山一戰,王孝傑全軍覆沒。
那一仗的後果,是大周在西域的主動權從此易手,絲路商稅銳減,河西走廊防務壓力暴增,整個西北邊疆格局被徹底改寫。
朝廷為收縮防線付出的代價,遠比當初維持四鎮駐軍的開銷高出十倍不止。
而引發這一切連鎖反應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就是程務挺和王方翼被殺,是整個武將班子被清洗殆盡,是朝廷再也沒有能領兵守邊的將帥。
但那是史書上的記載,是已經發生過的結果。如今的安西四鎮還駐著一萬多漢兵,西突厥斛瑟羅部還在協防,絲路商稅還在源源不斷地流進國庫和銀行。
撤兵的命令還沒下,一切都還有挽回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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