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沒有停步,聲音很低,“婁師德能忍,張仁願能打,這兩個人放在副手和後軍的位置上,至少能保證仗不會輸得太難看。但陛下讓武懿宗掛帥,爭的不是戰場上的勝負,是武家的臉面。這一仗如果能贏,功勞是武家的。如果輸了,背鍋的是婁師德和張仁願。無論輸贏,都是武家賺。”
她說到這裡,冷笑了一聲,“可仗不是這麼打的,默啜不蠢,他會看不出來武懿宗是個草包?武懿宗在戰場上露了怯,他就會像狼一樣撲上來撕咬。到時候婁師德、張仁願再能打,被一個不懂兵的主帥壓著,兵力排程遲了半步、戰機錯過了片刻,代價就是幾千上萬條人命。”
她頓了頓,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看著姚崇,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戶部這邊要早做準備,朔方一旦開戰,軍費開支會驟增,銀行剛穩住的局面不能再被動搖。你回去把朔方駐軍近三年的軍費賬冊調出來,按最壞的情況做預算。另外明州港的運銀船要提前發船,把對馬島銀礦上半年產出的銀錠全部運到洛陽入庫,以備不時之需。”
姚崇一一記下,心中暗歎。
她在殿上爭了,沒爭贏,卻沒有浪費時間去抱怨。她已經開始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了。
望舒與姚崇沿著廊下往戶部值房的方向走,春日的陽光從廊柱間斜斜地灑下來,照在青石地面上,映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狄尚書請留步。”
身後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清朗而剋制,望舒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廊下站著一個年輕官員,緋色官袍穿在他身上顯得格外挺拔,眉目疏朗,面容清俊,站在春光裡像是從畫卷上走下來的人物。
內閣舍人宋璟,字廣平,今年二十五歲,幾年前他入閣那天,婉兒私下跟望舒咬過耳朵,說陛下看到他的相貌時眼前一亮,笑說“內閣總算來了個養眼的”。
“宋舍人。”望舒微微頷首,語氣客氣而疏離。她與宋璟沒有太多交集,只在內閣議事時見過幾面,知道此人文章寫得極好,奏對也頗有見地,是內閣裡最年輕的舍人。
畢竟他在歷史書上更有名,姚崇宋璟嘛,開元盛世。
宋璟拱手一禮,目光從望舒臉上掠過,沒有像其他年輕官員那樣在她面前拘謹或緊張,他的眼神很乾淨,像一泓清水,卻也深得有些看不透。“下官冒昧,想請狄尚書喝杯茶,不知尚書可得閒?”
望舒看了他一眼,內閣舍人請六部尚書喝茶,不是尋常事。舍人是天子近臣,替陛下草擬詔書、參議機要,論品級雖不高,論位置卻極為敏感。
他們平日裡避嫌還來不及,極少主動與六部堂官私下往來。
宋璟在這個時候請她喝茶,要麼是有公務不便在政事堂說,要麼是有別的事。她對身邊的姚崇點了點頭,姚崇會意,忙告辭先行回了戶部。
望舒轉向宋璟:“宋舍人選地方。”
宋璟選了一處離皇城不遠的茶肆,二樓的雅間窗戶臨著洛水,春日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水面上折成粼粼的碎金,又透過樹影映在室內的白牆上,滿室流光。
茶博士上了茶便退下了,雅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宋舍人約我出來,有何要事?”
宋璟端起茶壺,先給望舒倒了茶,再給自己倒了一杯,動作從容,然後他放下茶壺,抬眼看向望舒,開門見山。
“今日政事堂上,狄大人與武承嗣正面衝突,下官都看見了。下官以為,此時與武家正面衝突,並非上策。”
望舒撥茶葉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看他。
宋璟繼續說了下去,“陛下不立太子,給武承嗣希望,就是讓他當咬人的狗。這條狗咬的人越多,得罪的人越多,他就越離不開陛下的庇護。而被他咬的人想要自保,也只能依靠陛下的公正。陛下把雙方都攥在手裡,朝堂上誰也翻不了天。但讓這條狗恨上,並非好事。武承嗣此人睚眥必報,今日他在殿上被狄大人駁得啞口無言,他日必十倍報之。”
望舒放下茶盞,冷冷地看著他。“人我已經得罪了,來俊臣是我彈劾下獄的,宋舍人這番話,說得太遲了。”
宋璟搖了搖頭,目光坦然地迎上她的冷眼。“不遲,因為這就是陛下想看到的局面。陛下若真想保武承嗣,今日在殿上就不會讓狄大人把話說完。陛下讓您把話說完,讓武承嗣在滿朝文武面前被駁得面紅耳赤,最後卻還是讓武懿宗掛帥,這就是陛下的分寸。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讓武承嗣知道陛下的恩寵不是無條件的。”
“宋舍人與我說這些,是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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