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沉穩得讓眾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兵制是大事,正因是大事,才更不該在朝堂上吵。陛下既然許了洛陽試點,便是有意試一試。狄尚書怎麼編練新軍,將來如何向陛下覆命,自有章程。你們再急,也得等試點的結果出來再說話。”
那老御史聞言急了:“王公!話不能這麼說!新軍還沒練成,折衝府那邊就已經有人告病回鄉了。等試出結果來,府兵的根基便已動搖了!”
王方慶看了他一眼,又掃了一圈眾人,最後嘆了口氣:“你們若執意要辯,儘可上摺子彈劾。但老夫把話說在前頭,此事老夫不摻和。”
這話一齣,眾人齊齊愣住。
有人不甘心地還要再勸,王方慶已背過手去,面上顯出疲憊來:“老夫年歲大了,今年入秋以來,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前日殿上吹了風,昨夜咳了半宿。諸公有什麼事,且到別處去議吧。”
說罷拱了拱手,不等眾人再開口,轉身便走。他步子不快,卻極穩,幾個官員面面相覷,到底沒人敢追上去。
王方慶回到府中,才在書房坐下,家僕便來報,說太原王家那邊來了信。
他拆開一看,正是王浚寫來的。王浚比他小一輩,是如今太原王氏主持族務的。前幾年王家與狄望舒在工坊和銀行上多有合作,王浚那一支在晉陽、洛陽都置了鋪面,官營工坊裡也有王家的股。隨著朝廷新錢法推行,王家獲利不少。
信上寫道:“叔父,陛下欲行新軍,朝中物議洶洶。我王氏與狄相在工坊、銀行、海運上牽涉甚深,此時若與狄相為敵,恐傷了自家根基。此事實不宜強出頭。兵制若真改了,憑我王家的家底,也未必不能在新局中分一杯羹。”
信末還添了一句:“叔父在朝中,可稱病,可保身,萬萬不可與狄相翻臉。族中上下,皆感念叔父這些年周全。”
王方慶看完信,慢慢將信紙摺好,放進了書案旁那隻燃著檀香的銅爐裡。
信紙觸火便燃,捲曲成灰。
他望著那點餘燼出神,過了好一會兒,“連族裡都這般想了,老夫還有什麼好爭的。”
次日,王方慶便上了一道告病摺子,說舊疾復發,請了半月假。
訊息傳到戶部時,望舒正在看洛陽新軍的糧餉撥付案。
宋璟從外面進來,把王方慶告病的事提了一嘴。望舒翻案冊的手頓了頓,沒有抬頭,嗯了一聲。
王家吃了她那麼多好處,自從晉陽時,王家吃了甜頭,這些年她辦什麼政策,王浚帶著兩兒子就投什麼地方,她都服了。
這狗皮膏藥要是敢帶頭整她,她會比他還先翻臉。
宋璟猶豫了一下,低聲說:“王公這一告病,朝中那些老臣更沒了主心骨,大約要鬧到太廟裡去。尚書,要不要下官以戶部的名義,發一份新軍錢糧的明細到各衙門,堵一堵他們的嘴?”
望舒笑了笑,抬起頭來看他:“發,不但要發,還要寫得細。每月多少軍餉,多少糧食,多少草料,多少被服,營房修在哪裡,醫官配幾個,全部列清楚。他們不是怕新軍成了誰的私兵嗎?那就讓他們看看,這支兵從頭到腳,明明白白養在朝廷的賬上。”
新軍錢糧明細發出去後,朝堂上的彈劾聲果然弱了不少。
那些原本叫得最兇的人,看了戶部列出的一筆筆賬目,發現新軍確實從錢到糧、從營房到兵器都擺在朝廷的公賬上,沒有半點狄望舒“私蓄兵馬”的口實,再鬧下去反倒顯得自己別有用心。
於是紛紛收了聲,改而去信給地方上的折衝府,暗中安撫軍頭們暫且忍耐。
望舒沒有因為這片刻的平靜而鬆懈,她太清楚了,朝堂上的仗靠陛下壓著,但真正的爭鬥在民間,
在士林,在那些遍佈州縣的世族私學裡。改兵制只是開始,往後清丈田畝、攤丁入畝、整頓稅賦,哪一件都要從士族嘴裡搶肉。
若天下人都只聽見那些世族老儒的聲音,只聽他們說“祖制不可廢”“新法害民”,那她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推不動半步。
她要把天下人的耳朵從那些人手裡奪回來。
新軍試點的事剛穩下來,望舒便又遞了道摺子進宮,請求開設《洛陽新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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