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記得,你剛入朝時,朝廷還在為國庫錢糧發愁,如今不過幾年,你這雙手,給朕攢出了二十萬大軍的糧餉,攢出了明堂的一磚一瓦,還讓銀票從揚州通到了幽州。”
望舒笑了笑,目光仍落在明堂的地基上,“臣不過是替陛下守住了錢袋子,真正讓人把地基夯得這般實的,是陛下的魄力。若沒有陛下頂著滿朝非議,臣那點膽子,早被參成篩子了。”
武曌聞言,側頭看她,笑了一聲,“你如今也會說這種話了。”
望舒也笑,“臣是實話,若是先帝時,臣連戶部侍郎的位子都坐不穩。”
武曌哈哈大笑,笑得身後幾個內侍都低了頭,她笑夠了,才伸手指著那片臺基,“朕登基之初,多少人罵朕,說朕這皇位來得不正。他們把頭磕在磚上,恨不得把朕從龍椅上拽下去。可朕偏要修這明堂,他們越說朕不該坐這江山,朕就越要把天命亮給他們看。等明堂立起來那天,朕要讓所有人都抬頭看著,這天命,到底站在誰一邊。”
望舒站在她身側,也仰起頭,望向那片已經被晚霞燒成金紅的天空。“陛下,今日這洛陽城中,萬國來賀,百姓爭觀,就是天命所在。明堂立在天地間,不過是將這份天命再寫大些。”
武曌又在高臺上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道,“天涼了,回吧。”
她走了兩步,伸出手來。
望舒愣了一下,隨即便見武曌面上仍是那副閒適模樣,她忙上前一步,扶住了武曌的手。
武曌的手指微涼,搭在她腕間,帶著幾分常年執筆留下的薄繭。
身後婉兒與內侍們隔著幾步跟著,沒人敢出聲。輦車就停在夾道外,可武曌不急著上去,只沿著明堂工地外新鋪的青石路慢慢走。
“朕這幾日總想起你剛入朝時的模樣,那時你還沒有二十歲,站在含元殿上,滿朝朱紫裡就你一個姑娘,偏生一雙眼睛亮得像揣著火。”
望舒回想過去也怔了怔,“臣那時怕得很。”
“朕可沒看出來。”武曌笑了一聲,“你膽子大,心也細。這兩年越發穩了。秦昀待你可好?他這次回來,你們夫妻總該好好過幾日了。”
“他待臣很好。”望舒低頭道,“回了右威衛後,每日下值便回家。昨日還在院中給臣射了一回箭,說是中秋要在家裡的桂樹上掛彩頭。”
武曌聽了,眼中浮起幾分笑意,“你們倒有興致,太平的長子都好幾歲了,整日里跟在裴光邈馬後跑。你與秦昀成婚也不短了,怎麼也不要個孩子?”
望舒腳步未停,只微微垂了眼,語氣平靜,“陛下,臣不想生育。”
武曌側過頭看她,似有幾分意外,卻並不見怪。
望舒繼續道,“臣的身子與心思,如今都在戶部、在銀行、在天下錢糧上頭。臣見過的婦人,因生育壞了身子、誤了前程的不在少數。臣有陛下信重,有秦昀扶持,不必靠子嗣來穩固什麼。臣這一生,就想為陛下效力,為這天下多做一些事。若能看見大周在陛下治下國泰民安、盛世太平,臣便心滿意足了。”
她說得坦蕩,沒有半分羞赧避諱,武曌聽罷,倒是半晌沒作聲。
她見過太多人拼了命要兒子、要傳宗、要香火,也見過更多女子把終身壓在後宅與產房裡。望舒這樣的,反倒讓她生出幾分說不清的欣賞與惋惜。
“你有此心,朕也不勸你。”武曌緩緩道,“可你攢下這偌大家業,若沒有子女承繼,百年之後,豈不是便宜了外人?”
望舒笑了笑,早就想過這一層,“臣若真有百年之後,家產田宅,臣想託付給朝廷,折成銀錢,立一個獎項。凡為天下做出傑出貢獻者,不問出身,不論貴賤,皆可得此獎與獎金。這獎項要長長久久地辦下去,一世二世,萬世不廢,與國同休。”
武曌腳步微頓,轉過頭來看她,眼中驚異更甚,“立獎?與國同休?”
“是。”望舒道,“臣一個人能做的終究有限,可若設下這樣一筆錢,讓天下能人異士都知道,利國利民者,朝廷不吝厚賞,那麼將來一定會有比臣更厲害的人,替這天下做更多的事。”
武曌看了她良久,忽然笑了。那笑意從眼底漫開,襯著初升的月色與夾道兩旁的宮燈,顯得格外柔和。
“你這個腦袋裡,裝的到底是什麼?”她搖了搖頭,“旁人攢錢,是為了兒孫。你攢錢,是為了給天下人發獎。狄仁傑養你一場,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望舒也笑,“阿耶慣著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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