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還沒開口,太平已笑道,“你這孩子倒會認人,不錯,這位就是管著天下所有錢的狄尚書,南陽侯。你以後見了她,也要乖乖叫姑母。”
孩子果然響亮地叫了,“狄姑母!”
望舒看著李三郎笑了笑,從袖中摸出新鑄的銀錢,銀錢背面刻著剛發行的新花紋,亮晶晶的,遞到孩子手裡,“給你買糖吃。”
三歲的李隆基啊。
孩子接過,歡喜得眉眼彎彎。
太平看著那孩子,問道,“四哥,這便是你家三郎?可有起大名了?”
李旦看了竇氏一眼,又看向太平,猶豫片刻,“起了,姓李,大名叫李隆基。”
太平哦了一聲,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隆基,這名字倒氣派。”
回營帳的路上,望舒一直沒怎麼說話。
太平走在她身旁,興致勃勃地張望著遠處的騎射比試,不時指給裴光邈看。秦昀與望舒並肩,見她目光落在腳下半黃的草地上,面上看不出什麼,卻比來時沉靜許多,便低聲道:“累了?要不要先回帳歇歇?”
回到帳中,屏退左右,望舒便歪在軟榻上,手肘支著引枕,眼睛望著帳頂出神。秦昀給她倒了盞溫水,坐在榻邊,把水遞到她手裡。
望舒接過,抿了一口,“你還記得白馬寺的案子嗎?”
秦昀一怔,隨即正色,“自然記得,蘇無名還在查,前些日子不是從金吾衛那裡又扒出一條暗線嗎?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望舒望著手中這盞水,“我在想,若讓李隆基跟那案子沾上一點邊,會怎樣。”
秦昀倒吸一口涼氣,霍地站起身來,兩步走到帳門處,掀簾往外掃了一眼,見外頭只有兩個親衛遠遠站著,才放下簾子,走回榻前,壓低聲音,“你瘋了?且不說他一個娃娃能做得了什麼,白馬寺那案子是通天的謀逆大案,你當陛下會信一個三歲孩子能買兇殺人?”
望舒道:“不是要他買兇,是他的母親,竇氏。”
秦昀愣住。
望舒將水盞放下,坐直了身子,目光清冽得像深秋的潭水,“竇氏見我第一眼,便躲,她怕我。她一個皇嗣的妾室,為什麼怕我?怕到給孩子整衣襟都不敢看我的眼睛。這世上的女人,怕一個人若不是因為自己做了什麼,就是因為她的家族牽在什麼不能為人道的藤蔓上。李旦是個老實人,可老實人身邊不見得乾淨。竇氏怕我,怕的是我手裡的案子。”
秦昀緩緩在榻邊坐下,“你是說,竇氏或許與白馬寺的案子有關?”
望舒道,“沒查過,誰知道呢。可你想想,當年那幫人為什麼要在白馬寺門口殺我?我擋了誰的路?韋思謙、廬陵王、武承嗣,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盼著武皇倒了、李唐復辟的人。李旦當時被困在宮裡,反倒最不可能動手。可越是不可能的人,越容易被忽略。若有人藉著他的名義、用他的妻妾做些安排呢?”
秦昀越聽越心驚,卻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有幾分道理。白馬寺案查了這麼久,明面上的線索到孫萬榮就斷了,可許多細節仍對不上。
那些刺客入京的過所、藏身的地點、假令牌的來源,都還有些沒挖乾淨的地方。若說還有人藏在李唐舊臣與皇嗣周圍,藉著那樁案子暗中佈局,那這個人,比以前的韋思謙更危險。
“你想讓竇氏露出馬腳?”秦昀道,“可風險太大,稍有差池,便是你狄望舒構陷宗室,到那時,誰還信你手裡的證據?”
畢竟這根本牽不上邊,這樣一來,就徹底與李唐走到了對立面,世人可不信望舒是爭對竇氏與三歲小兒,只道她要構陷李旦。
便是以前李賢逼宮造反,他的幾個兒女也活的好好的,竇氏真做了什麼,也追究不到李隆基頭上。
望舒沒有接話,李隆基還只是個三歲孩子,想不動聲色地用一樁謀逆大案去栽他,幾乎不可能。
可如果目標不是孩子呢?如果只是讓竇氏及她背後的勢力,誤以為火已經燒到他們腳邊,逼他們自己亂起來呢?
畢竟竇氏門弟可不差,她是莘國公竇誕的孫女,潤州刺史竇孝諶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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