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只要今年秋天能收上第一批,不管是番薯還是辣椒,哪怕只有幾畝地的產量,這新作物的名聲便算立住了。
到那時,不用朝廷發文,各地農人自己就會找上門來買。
這天下的事,只要能讓最底層的人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便沒有推不動的。
……
三月的洛陽,殿試這日天光極好,宮槐的新芽在風裡微微舒展,滿城春意都像聚到了這方寸之地。
望舒著一身紫袍玉帶,立在百官之首,她如今在朝中站的位置,已不可同日而語。御史大夫告老後,朝會班列幾經調整,她以戶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之尊,站在了文官最前頭,與幾位老宰相併列。
殿試的題目是武曌昨夜親自擬的,由婉兒捧出來當殿宣讀。
題目不長,問的是“足食、足兵、足信,三者孰先”,又說“商路既通,田賦商稅之制當如何變”。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題是給狄望舒這五年的新政做註腳,也是給滿殿新科進士指了一條務實的方向。
望舒站在班首,餘光掃過殿中那些新科進士。他們大多穿著簇新的青袍,臉上帶著緊張與興奮交織的神色,有人額角已經沁出了細汗,有人低垂著眼,嘴唇微動,像在默唸什麼。
她正欲收回目光,忽然在人群末尾看見了三道與旁人截然不同的身影。
她們並排站在最後一列,穿著與男子無異的青袍,髮髻梳得整齊,簪著素銀或荊木的簪子。
年紀最長的那個約莫四十出頭,身量不高,面容清瘦,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她旁邊兩個年輕些,一個二十七八,一個三十上下,都是沉穩的眉眼,既不像旁人那般侷促,也沒有半分怯場的模樣。
望舒心頭微動。
這是大周允許女子科舉的第五個年頭。五年前武曌登基下詔,凡有才學,無論男女,皆可投牒自進,與男子同場較藝,同榜題名。
詔令一齣,天下震動。
可震動歸震動,真敢來考的女子寥寥無幾,頭兩年各州連一個女子投考的都沒有,第三年才零星出幾個,多在州試便折戟。到了今年,竟有三人一路闖到了殿試。
望舒知道這有多不容易。
她們沒有書院可進,沒有同窗可切磋,沒有先生替她們批改文章。她們只能靠家中長輩零星傳授些經義,靠借來的書卷自己苦讀。
即便如今允許女子科舉,可世道看她們的眼神,比看一個屢試不第的老秀才還要苛刻三分。
她正想著,武曌已經注意到了她目光所落之處。御座上的女帝微微偏頭,順著望舒的視線看過去,目光在那三個女子身上停了一瞬。
武曌笑了一下,意味深長。
殿試開始後,望舒收了心,眼觀鼻鼻觀心地立在班首。
她的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著殿中考生的應答,這些考生裡,有賀知章,望舒一聽他的應答,就知道狀元定了。
不愧是他。
輪到那三個女子時,望舒不動聲色地微微側了側身。
最年長的那個女子上前一步,聲音清朗,沒有半分扭捏,“臣女柳若蘭,年四十二,洛州洛陽人。願以膚淺之見,答陛下之問。”
她頓了頓,“聖人云,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臣女以為,三者並非先後之分,而是體用之別。食為體,兵為用,信為基。無食則民散,無信則民離。朝廷有倉廩,有甲兵,有商路,有銀行,所缺者,唯天下寒門女子之心。心不歸,則新政雖善,民猶疑而不附。臣女斗膽,請陛下於各道州設女學,與義學並行。有學,則女子有識;有識,則家有教;家有教,則民風自正。此乃足信之本,百世之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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