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說越冷,“迎廬陵王?你是怕狄望舒將來輔佐的人,不是你想讓她輔佐的人。你是怕這天下,最後落在了你們五姓七望之外的手裡。”
崔玄暐張了張嘴,像要辯解,卻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武曌不再看他,她轉身走回御案,背對著他,“崔玄暐,你壞了朕的規矩。朕可以容你們爭,容你們鬥,可朕不能容你們把刀指著朕,還說是為了朕好。”
她頓了頓,聲音像結了冰,“來人。”
殿門應聲而開,幾個金吾衛無聲進來。崔玄暐慢慢閉上眼,伏地叩首。“臣,無話可說。”
崔玄暐被秘密帶走,這訊息在洛陽城裡沒有掀起半點浪花。幾天後,宮中只傳出了崔少監暴病的訊息,崔家無人敢問,朝中無人敢提。
而武曌坐在甘露殿裡,一夜之間,鬢邊又白了幾根。
燈火映著武曌的側臉,把她眉間那道新添的紋路照得分明。
她忽然笑了一下,混著說不清的倦與嘲。這些男人,左一個為了天下,右一個為了社稷。說來說去,不過是恨她。恨她這個女子,坐了他們的龍椅,掌了他們的權柄。他們不敢明說,便繞著圈子,把一個又一個忠臣、良將、能吏送到她面前來,讓她以為這滿朝文武裡,總有人能替她分憂。可到頭來,反手給她一刀的,全是她親自提拔、親手扶上來的男人。
她的兒子如此,先前的宰相,如今崔玄暐也如此。她給了他們權力與財富,可他們心裡,從來沒有一刻真正服過她。他們拜的是龍椅,是朱袍,是能讓他們光宗耀祖的官位。他們低下頭來喊陛下,心裡卻恨不得她明日就死在甘露殿裡。
可望舒不同,她不過多問了兩句,她便將宰相的冠子摘下來,自己走到邊上,一點不拖泥帶水。
她把戶部的差事,銀行的賬,官工局的章程,市舶的外銷,早在年前就安排得妥妥當當。便是她今日走了,明日這些也亂不了。她給她留的不是一個攤子,是一條條能自行轉動的路子。
……
望舒到狄府時,天正下著細密的雨,院中那幾株老槐的葉子被洗得發亮,青翠得有些刺眼。狄安早早等在二門處,見了她便低聲道,“望舒來了,公在書房等您。”
她穿過遊廊,書房門半掩著,狄仁傑正站在窗前,現在望著院裡被雨打落的花瓣出神,聽見腳步聲,才慢慢轉過身來。
“阿耶。”
狄仁傑看了她一眼,抬手示意她進來,望舒走到案前,跪坐在下首的蒲團上,狄仁傑看著這個已經能攪動朝堂的女兒。
父女倆一時都沒說話,外頭雨聲沙沙,簷下銅鈴偶爾被風帶得輕響。
“都想好了?”
望舒點頭,“想好了,長安令的告身已經下了,三日後便動身。”
狄仁傑嗯了一聲,給自己倒了盞茶,又給她倒了一盞。望舒雙手接過,捧在掌心,茶是新烹的,熱氣嫋嫋,模糊了她的眉眼。
狄仁傑看著她,“也好,如今洛陽設了銅匭,告密成風,好人自危,小人得志。再這麼待下去,連為父都未必能保你周全,長安是個好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落到她臉上,“望舒,你如今不只會進,還會退了。”
望舒抬起頭,對上父親的眼睛。“兒也是被逼得沒法子了,與其等那些狀子把陛下逼到非動我不可,不如我先自己走了。我一走,那些人的刀就沒了靶子。陛下心裡也會好受些,兒在長安,總比困在詔獄裡強。”
狄仁傑點點頭,“你比阿耶年輕時想得明白,當年我只知道往前衝,撞了南牆也不回頭。你倒好,自己把牆拆了,繞到牆後頭去了。”
望舒沒忍住,彎了彎嘴角,“這不是阿耶教的嗎?世事如棋,該棄的子,絕不心疼。”
狄仁傑哼了一聲,“我幾時說過這話?你休得往我頭上安。”
父女倆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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