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一怔,“這麼快?”
婉兒看著她,“望舒,你去朝六年了,該回洛陽了。”
秦昀這時也到了,下馬後先朝婉兒行了個禮,“秦昀見過上官大人。”
婉兒還了一禮,目光在他和望舒之間輕掠,笑了笑,“秦將軍還是老樣子,方才聽沈浪說你們去渭河釣魚了,今日是不是能吃上將軍親手釣的?”
秦昀也不尷尬,“河邊的魚太聰明,不上鉤,今日沒能讓上官大人吃上長安的鮮魚,改日一定補上。”
婉兒笑了一下,沒再打趣。
望舒帶著婉兒回了狄府,門庭不算軒敞,卻勝在古雅深秀,青石臺階被歲月磨得發亮,門楣上的匾額還是當年武皇親筆所題,黑漆金字,風霜侵蝕之下,字跡愈發顯得沉靜厚重。
望舒在長安這幾年,只在原基礎上修葺過一次,把後園擴出一片荷塘,又在前院兩側各植了一排老槐,如今槐蔭如蓋,遮天蔽日,進門便覺清涼。
婉兒站在二門內,仰頭望著那株最大的槐樹,目光慢慢劃過院中的一草一木。青磚漫地,竹簾半卷,廊下掛著一串銅鈴,被風一吹,叮叮噹噹,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時間過得真快,我還記得你中狀元那年,就是在這宅子裡成的親。金榜題名,洞房花燭,一日之間,洛陽城裡有女兒的人家都在說你。陛下特意賜下這座宅子,滿朝文武來賀,那時的你意氣風發,一恍眼,十七年過去了。”
望舒正替她斟茶,聞言動作微滯,隨即把茶盞遞到她手邊,笑道,“十七年了,如今我們還是原來的模樣,上天厚待。”
她與太平婉兒,她們三人的情誼,並沒有散,反而因為歲月,更緊密的結盟了。
婉兒接過茶,低頭抿了一口,茶湯微苦回甘,是長安今年新出的春茶,帶著點青嫩的豆香。
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片新修的荷塘上,此時荷葉還沒長全,只有零星的幾片浮在水面,拳頭大小,“你這六年,把長安整成了洛陽都及不上的地方。”
婉兒笑了笑,“我在宮裡,時不時聽見長安的訊息,連宮裡新進宮的小宮女都知道,長安有個狄大人,她們說起你時,眼睛亮得跟什麼似的。”
望舒在她對面坐下,也望向那片荷塘,目光悠遠,“在長安這六年,是我這輩子最舒心的日子。沒有朝廷傾軋,沒人敢在明面上刁難。那些士族,見了我躲著走,怕我別出心裁,又要動他們的根基,默契得很,眼不見為淨。長安還是都城,繁華還在,我在這裡怎麼說,怎麼做,下面的人便去怎麼幹。我指東,他們不敢往西看。我這是託了陛下和父親的蔭庇,也託了山高水遠的福。”
婉兒握住她的手輕拍,“這六年你倒是會享清福。”
婉兒權欲心很重,因為上官家的緣故,在她心裡,失權等於失命,她非常積極的為自己謀劃。
可她看來看去,那一圈人,還是望舒靠譜,武三思兒女都大了,竟還跑來勾搭她,真是不要臉。
望舒笑了笑,反手握住婉兒的手,語氣認真起來,“所以你要告訴我,洛陽現在,到底是個什麼局面。”
婉兒沉默片刻,廊下的風鑽進堂來,把她鬢邊幾縷碎髮吹得輕飄起來。
“陛下去年殺了周興、撤了銅匭,面上是寬了,實際上,是怕了。”婉兒在斟酌,“她老了,夜裡睡不著,總是一個人坐在甘露殿裡看奏摺。看著看著就出神,她不同我講朝事了,也不罵人了。夜裡還讓我把燈留下,說她怕黑。”
望舒心口一緊,武曌那樣的人,竟也會怕黑。
“張柬之他們已經開始動手了。”婉兒繼續道,“狄公雖還壓著陣,但他畢竟也老了,能把朝堂穩多久?東宮那邊,太子妃韋氏手段凌厲,四處安插人手,已經和士族攪在一起。二張又在御前作妖,連武三思都不得不給張易之牽馬。洛陽表面上花團錦簇,暗中早已亂成一團了。陛下召你回去,不單是想你了。”
望舒聽完,她站起來,走到廊下,伸手撥了一下那串銅鈴。“我回去能做什麼?我不是宰相了。”
婉兒也起身,走到她身旁,與她並肩站著,像從舊畫裡走出來的人物。“望舒,你回去了,自然就是宰相了。只是陛下不能先下旨,否則這一路,刺客必是無窮無盡的。”
望舒閉了閉眼,此時是武皇登基的第十二年,再過三年,就是神龍政變了,還有她父的身體,也撐不了太久了。“我隨你回去。”
婉兒臉上綻出笑容來,兩人又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望舒讓沈浪去收拾東跨院,給婉兒安頓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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