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崔夫人正指揮丫鬟擺桌,這時院中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到了廊下便停了。
秦昀對沈浪道,“你先去幫夫人看湯,我去喚他們吃飯。”
話落他便穿過長廊往書房來,門從外頭輕叩了三下。
“進來。”
秦昀推門進來,先朝狄仁傑行了個禮,又朝望舒看了一眼,見她坐在燈下,神色安寧,才對狄仁傑道,“岳父,岳母說飯食已經好了,讓我來喚您和望舒過去。”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青圓領袍,腰間繫了條素色革帶,站在書房門口,被廊下的燈一照,像立在夜風裡的青松。
狄仁傑嗯了一聲,撐著案角慢慢站起來。望舒忙上前虛扶一把,狄仁傑擺擺手:“我還沒老到要你扶。”
話雖如此,卻也沒推開她的手,只由她挽著,緩步往飯廳去。
秦昀跟在兩人身後,走了幾步,狄仁傑忽然道:“秦昀。”
“在。”
“你這些年跟著望舒在長安,辛苦了。她性子拗,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你能在她身邊穩著,比什麼都強。”
秦昀笑了笑,“岳父,她做事從來都有她的道理,我不用拉她,跟著走就是了。”
狄仁傑哈哈一笑,回頭看了他一眼,“當年我瞧著你,只覺得是個老實孩子,如今倒學會哄人了。”
望舒回頭橫了他一眼,眼裡卻藏著笑,燈影映在瞳中,像碎了一池星星。
飯廳裡已擺好了席,崔夫人換了一身棗紅半臂,顯得氣色好了許多。她正彎腰往望舒碗裡撥菜,嘴裡不停,“這是你愛吃的炙羊肉,我讓廚房片得薄些,你嚐嚐。還有這菰米羹,長安雖有好的,到底不如家裡。”
望舒也不推拒,每樣都吃了些,又給崔夫人和狄仁傑各自佈菜。秦昀坐在她身側,安安靜靜地吃,偶爾幫她擋下一塊她不愛吃的油炙鵝。一家人圍坐在燈下,不議朝事,不談風雲,只揀些瑣碎家常,吃得慢,說得也慢。
窗外的風從院中穿進來,把燈焰吹得輕輕一斜,又緩緩正回去。
次日天光正好,太平來得極早。
薄霧還沒散盡,她的朱輪車便碾著青石板路停在了側門。太平沒讓人通報,下了車,徑直往府裡走,身後只跟著兩個貼身侍婢。她穿一身石榴紅織金襦裙,臂間挽著條泥金紗帔子,髮髻高綰,斜插一對金絲牡丹,行走時釵環輕響,像把整個清晨都染亮了。
望舒才起不久,正坐在中庭穹頂下飲茶,聽見腳步聲一抬頭,便見太平從迴廊那頭快步而來,裙襬生風,眼睛卻紅著。
“望舒!”
太平一進中庭,不等望舒起身,便撲過來一把將她抱住。
那力道大得望舒身子都往後仰了仰,手中的茶盞差點脫手。她忙把茶盞擱到一旁,反手環住太平,“殿下怎麼越發沒個體統,若讓你公主府屬官瞧見,還不知怎麼參我個勾引公主的罪過。”
太平不撒手,臉埋在她肩窩裡,悶聲道,“你少油嘴滑舌,這洛陽城裡,除了母親,我也就剩你一個能這樣抱的人了。”
望舒聽她聲音發悶,便知道這六年她過得並不如面上那般風光。她一手攬著太平的背,一手輕撫她的後腦,“殿下這六年可好?可有人給你氣受?”
太平這才慢慢鬆開,她抿了抿唇,環顧左右,對身後兩個侍婢道,“都下去,不叫你們,誰都不許進來。”
侍婢們無聲退下,沈浪也在廊下抬手一揮,把幾個院中灑掃的僕役都帶了出去。一時間,中庭只剩下她們兩人,穹頂上的光靜靜落下來,把滿室照得透亮而安靜。
太平拉著望舒在池邊的軟榻上坐下,這才開口,聲音帶著火氣,“誰敢明著給我氣受,我手握實權,連武三思見了我都要先笑三分。可背地裡呢?這些人從來不把我的話當話。我爭了多少回,明裡暗裡,摺子上了無數道,他們只當我在玩。玩什麼?拿江山社稷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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