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光邈整了整衣冠,跪下聽宣。敕書不長,措辭極盡平和,只說公主與駙馬近年志趣漸異,不宜再為夫婦,當兩全其美,各自安好。特准和離,子女從公主居,裴氏仍可往來省視,不廢親恩。
宣完,宗正卿將敕書合上,雙手遞到他面前。
裴光邈沒有接,他仍跪在原地,像被那幾行字釘住了,好半天才慢慢抬起頭來,看著宗正卿,嘴唇翕動幾下,才發出聲來。
“我與殿下成親多年,並無矛盾。幾個孩子還小,何至於……何至於就要和離?這旨意,當真是陛下之意?”
宗正卿臉上沒有表情,只將敕書又往前遞了遞,“駙馬慎言,陛下金口玉言,自然無假。”
裴光邈身子晃了晃,終究還是伸手把敕書接了下來。他展開來又看了一遍,確認那上面寫的每一個字都不是假的,可每個字都像離了紙面,浮在眼前,怎麼都落不實。
“殿下呢?”他啞聲道,“殿下現在何處?我要見殿下。”
宗正卿嘆了口氣,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些,“裴郎,我與你也算舊識,今日來,是替陛下辦差,也是替你們裴家留個體面。公主如今日理萬機,怕是無暇見你。你若有話,可寫封書信託宗正寺轉呈。但依下官看,不如什麼都不說,安安靜靜把事辦了。對你,對裴家,都好。”
裴光邈猛地抬頭,眼裡的困惑與委屈絞在一起,“我裴光邈自問成婚以來,從不曾慢待過公主,也未做出任何有辱門風之事。陛下要降罪,總要有個由頭。不能一句志趣漸異,就將十幾年夫妻拆了。宗正寺這樣辦事,讓天下人怎麼看我裴家?”
宗正卿臉色微沉,上前一步,“裴郎若還要問由頭,下官只能說,今時不同往日。你裴氏固然清貴,可再清貴,也貴不過天家。陛下如今用公主,便不會讓公主身上再掛著一樁舊朝的婚事,你裴家與李唐的關係,你自己心裡清楚。當年這門親是怎麼結的,如今便要怎麼解,這便是最大的由頭。”
裴光邈如遭雷擊,嘴唇顫了顫,終於再說不出一個字。
宗正卿看著他,“裴郎,旨意已下,和離而已。想想裴家上上下下多少人,不要為了一樁婚事,去惹怒陛下,裴公若還在世,也不會由著你硬頂。”
提到亡父裴行儉,裴光邈眼眶一紅,他慢慢低下頭去,將敕書緊緊攥在手裡,“下官……領旨。”
他伏下身去,額頭輕觸地,再抬起頭時,臉上只剩下一片發苦的茫然。
宗正卿走後,前堂靜得駭人,幾個家僕遠遠站著,誰也不敢上前。裴光邈獨自在堂中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擦黑,才起身回了內院。
孩子們什麼都不知道,小女兒正讓乳母給布老虎縫新耳朵,見他進來,撲上去要抱。裴光邈彎腰把她抱起,臉埋進孩子軟香的頭髮裡,半天沒有抬起。
大些的次子裴旻站在門口,見父親這樣,有些不安,“阿耶,出什麼事了?”
裴光邈把女兒放下,摸了摸次子的頭,“沒事,阿耶有些累,你帶妹妹去玩吧。”
裴旻還想再問,但看阿耶的臉色,頓了頓便牽著妹妹走了。
太平的四個孩子,長子姓武,次子姓裴,兩個女兒隨她姓李。
……
眾人散盡後,安宅安靜下來,風從穹頂高窗灌進來,望舒讓人把書房外的竹簾捲起來,又點了兩盞紗燈。
太平坐在池邊的軟榻上,手裡還捏著半卷清丈名冊,眼睛卻已經半天沒有翻動,目光虛虛地落在池面上,幾尾紅鯉從蓮葉下游過,把燈影攪得碎碎的。
望舒端了兩盞冰鎮的梅子飲進來,遞了一盞給她,“還看?天都黑透了,再看下去,明日要帶著兩個青眼圈去總司掛匾。”
太平接過來,勉強扯了扯嘴角,低頭抿了一口,酸甜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我今晚不回公主府了。”
望舒在她旁邊坐下,沒接話,只偏過頭看她。
“母親讓我與裴光邈和離,以母親的性子,這會兒宗正寺的人怕已經去過府裡了。我不想回去,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她停了一下,指尖在盞沿上慢慢轉著,“他沒錯,說我不願,也是我自己應的。可我若回去,他問我為什麼,我能說什麼?說我為了將來的路,不得不把你舍了?這話我自己聽著都荒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