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懷安臉色變了變,嘴唇微微發抖,仍是一言不發。
狄仁傑繼續道,“你慌了,殺人之後,你才真覺得自己闖下了大禍。你連夜去求鄭懷仁,把四房田冊裡的細賬、把趙大趙二的底細、把莊上私兵的名冊,一併擺到他面前,求他替你遮掩。鄭懷仁是鄭氏家主,是國子監裡的官,他比你更清楚清丈令是什麼來頭。他不會為你一個人,拿全族幾百年的家業去賭,所以他不但不幫你,還叫你把田地全部交出去,自己到滎陽縣衙去出首,把殺人傷吏的事認下來。”
鄭懷安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牙關咬得死緊。
“你不肯,你跪著求他,哭也哭了,頭也磕了。可他鄭懷仁,半步不讓。你想想這些年為鄭家做的事,那些見不得人的地契,那些半夜去收租、逼債、嚇唬佃戶的事,哪一件不是你替他們乾的?輪到出事了,他們清清白白,你成了那個不肖子弟。”
狄仁傑轉過身,“你從門口走了,還讓僕從看見,過了一會,等書房只剩鄭懷仁的時候,你從後窗翻進去,繞到鄭懷仁身後,先用胳膊勒住他脖子,掐他弄暈,他踢翻了茶桌,半盞冷茶潑在你袖口上,那件衣服你還沒來得及燒吧?你以為沒人看見,可那夜當值的僕從鄭順聽見了那聲悶響。你把鄭懷仁吊上房梁,又反鎖了前門,做成自殺的模樣,你反鎖的是前門,你走的是後窗。”
鄭懷安抬頭,嗓子像被人攥住了,“後窗!後窗是關著的!”
“後窗是從外頭扣上的。”狄仁傑道,“老夫讓人看過那扇窗,窗外有半個泥腳印,印長七寸四,與你腳上這雙軟底靴完全一致。窗外那片青苔上還有你膝蓋跪下時的印子。你從窗裡爬出去,再回身把窗子從外扣上。”
他朝郭正點了點頭,郭正會意,讓人把鄭懷安腳上那雙靴子脫下來。兩名差役上前按住鄭懷安,他掙扎了幾下,終究被扒下左靴。一個書吏將靴底與那張拓印一比,高聲道,“大小、紋理,一般無二!”
鄭懷安張了張嘴,像要爭辯,可喉嚨裡只發出幾聲渾濁的氣音。他額上的汗已分不清是冷是熱,整個人像從水裡撈上來的。
狄仁傑看著他,目光冷極,“你恨鄭懷仁,他要你自首,你替他做了那麼多,他卻把你當一塊爛布,擦完鞋就扔。你殺他,用不了一盞茶的功夫,你積了十幾年的怨氣,藉著那個雨夜,全勒進了他脖子裡。”
他走回案後坐下,一字一句道,“鄭懷安,你認是不認?”
鄭懷安看著狄仁傑,事已至此,就算他不認,刑部的人一查都對得上,他還能說什麼?
第124章 聖人之氣(四):她更喜歡望舒,她信她
鄭懷安身子晃了晃,終於雙膝一軟,跪了下去。他伏在地上,聲音低啞。
“我認了。”
他抬起頭,滿臉淚汗交加,“人是我殺的。”
狄仁傑坐在案後,面色不變,微微點了點頭,“很好。”
他抬手示意,郭正親自帶人將鄭懷安押了下去。堂上堂下一時無人說話,只聽得外頭簷下的雨水滴答落下,鄭懷瑾站在原地,望著弟弟被押走的方向,臉上已經全無血色。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發出聲。
狄仁傑合上卷宗,緩緩道,“此案已結,鄭懷仁死於其弟鄭懷安之手,與清丈無涉。滎陽鄭氏四房名下隱田,盡數照章清出,補報戶部。限三日內將全族田冊如數送到滎陽縣衙,再有隱漏,以鄭懷安同案論處。”
他頓了頓,看向鄭懷瑾,“你是鄭家如今能主事的人了,別再做糊塗事。”
鄭懷瑾閉了閉眼,“鄭氏,領命。”
三日之後,滎陽城外貼出官報,詳細列明鄭懷安案始末、清丈數字、傷亡吏員,以及鄭氏主動補報的田畝數額。訊息傳回洛陽,市井間一片譁然。
那幾家原準備聯名上書的世族,像被人掄了一棒,聲勢頓時弱了下去。張柬之在府裡聽人唸完,只哼了一聲,“鄭家自己人殺自己人,倒是鬧了個天大的笑話。”
太平在清丈總司看到滎陽急報,拍著案笑出聲來,“好個鄭懷安,真給清丈送了一份大禮。”
姚崇卻道,“鄭氏這一案,首惡伏法,隱田清出,清丈司的命也討回來了。可越是如此,後面各州的大族越不會明著硬頂,他們只會更不配合,下一刀,未必有鄭氏這麼厚的血好放。”
太平想了想,“那就把鄭氏的結果,寫成報紙,傳抄各州。讓所有觀望的人都知道,擋清丈,輕則補稅,重則殺人償命。鄭氏百年大族都扛不住,別家若要試,先掂量清楚。”
太平篤定,“以鄭氏為鑑,以河南為始。河南道清完後,各州不敢說全無波折,至少明面上的刀兵會少許多。”
清丈隊在鄭氏補交田冊後,重新進了須水北岸。這一回,莊門大開,莊頭親自帶人捧著田冊和茶飯在道旁候著,佃戶們站在自家院前,目光追著清丈隊的量竿與繩尺,落到自家門前的田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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