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蘅點了點頭,不再多問,起身開始收拾包袱。
狄光遠從女兒院裡出來時,夜已經深了。
第二日天還沒亮,狄蘅便起來了,她穿了一身青布窄袖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揹著一個不大的包袱,站在院門口等。狄光遠出來時,見她小小一個人站在晨霧裡,忽然有些不忍。
“蘅兒。”他走過去,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布包,塞進她手裡,“這是阿耶攢的銀錢,你拿著。到了姑母那裡,別捨不得花,該買就買。”
狄蘅攥著布包,抬頭看了父親一眼,眼眶有些紅,“阿耶在汴州要保重,女兒會好好跟著姑母,不給狄家丟臉。”
狄光遠喉頭髮緊,擺了擺手,他站在門口,久久沒動。身後傳來盧氏的聲音,“走了?”
狄光遠沒回頭,“走了。”
“你倒是會打算盤,把她送去安宅,你那妹妹如今多威風,跟著她,比跟著我這繼母強。”
狄光遠轉過身,看了她一眼。“我妹妹再怎麼,也不會虧待一個孩子。”
盧氏哼了一聲,沒再說話,轉身進去了,她的孩子還小,才滿週歲,經不起顛簸,她自是要待在洛陽的。
狄蘅到安宅時,天已經大亮。
狄蘅站在安宅門前時,抬頭望了一眼,腳便有些邁不動了。
這宅子從外頭看已經很闊了,繞過前院照壁,穿過抄手遊廊,眼前豁然開朗,她整個人便愣在原地。
中庭是一處極大的穹頂。
拱券之間嵌著琉璃窗,日光從高處斜斜灑下,落在大理石鋪就的地面上,光影交錯,四周迴廊是唐式木構,柱子刷了深赭色漆,斗拱層疊,出簷深遠,像從穹頂底下長出來一般,把波斯匠人砌的穹頂與大唐匠人做的木構接在一處,絲毫不覺突兀,反有奇異的莊重。
狄蘅站在穹頂正下方,仰著頭,嘴唇微微張開,半晌合不攏。她從小在狄家舊宅長大,狄府是前朝老宅,規制雖在,卻處處透著舊氣,院牆斑駁,廊柱褪色。她見過最華麗的屋子,是隨父親去同僚家做客時,那家新修的花廳,也不過描金繪彩,花團錦簇。
可眼前這處穹頂,只憑拱券與光影,便讓她覺得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盈盈從廊下迎出來時,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個小姑娘,穿青布窄袖衫,揹著一個不大的包袱,站在穹頂底下,像一隻落在巨石前的雛鳥。
盈盈圓臉細眉,說話軟和,走路卻利索。她走到狄蘅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笑道,“是蘅姑娘吧?我是盈盈,府裡的管家。大人今早去戶部了,走前吩咐過,姑娘來了先安頓,別拘束。”
狄蘅回過神來,忙行了一禮,“盈盈姑姑好。”
盈盈笑著扶她起來,順手把她的包袱接過去,牽了她的手往東廂走。一邊走一邊指給她看,“前院是大人見客、議事的地方,你不用去。中庭這穹頂,是當年修宅子時,大人請了幾個大食工匠和波斯工匠,會同工部的人一起畫的圖。說是照著什麼君士坦丁堡的大教堂改的,採光、通風都按洛陽的氣候重算過,夏天不熱,冬天不冷,你住久了便知道。”
狄蘅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穹頂,日光正從西邊的琉璃窗裡斜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黃的光,像一塊鋪在地上的錦緞。“真好看。”
盈盈笑了,“大人在戶部忙,秦將軍在新軍大營,府上人少,清淨。你來了正好,大人還說,讓你跟著女學上課,別荒了功課。”
東廂在中庭東側,從迴廊過去,經過一小片天井,天井裡種著一棵石榴,果子已經紅了,壓得枝頭彎彎的。東廂主臥是一明一暗兩間,明間擺著書案、書架、兩把椅子,書案上擱著田冊範本、新筆、新硯,還有一碟剛洗好的葡萄。暗間是臥房,床鋪鋪得厚實,被面是素青色的錦布,枕頭邊放著一隻小小的銅手爐,顯然是盈盈提前備下的。
狄蘅把包袱放在書案上,環顧四周,手不知該往哪裡放。這屋子比她在家時的臥房寬敞許多,窗都是琉璃做的,白亮亮地透著光,窗外石榴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
盈盈給她倒了茶,又端來一碟點心,說,“姑娘先歇歇,大人中午便回來。你若想看書,前頭書房裡有大人的舊書,算經、史書都有。若想寫字,案上筆墨都是新備的。”
狄蘅點頭,等盈盈出去了,才慢慢坐到書案前。她伸手摸了摸那方小硯,硯臺是澄泥的,溫潤細膩,比她在家時用的那方粗陶硯不知好了多少。
她把包袱裡的東西一件件取出來,幾件換洗衣衫、還有母親留給她的一個銀鎖片。她把銀鎖片放在書架最裡層,又把衣衫疊好放進櫃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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