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攸暨先開口,“殿下今日累了,我們回去早些歇著。”
太平嗯了一聲,靠著車壁,閉上了眼。車馬轆轆行過天津橋,橋下洛水映著兩岸燈火,碎金般浮在水面上。
遠處明堂三層頂上的金鳳還在燃著香料,白煙嫋嫋升入夜空。洛陽城今晚燈火如河,比往年元宵還亮。
明堂的燈火在夜空中漸漸熄了,最後一縷香菸散入洛水上的薄霧裡。秦昀交接完巡防回府時,已近三更。
安宅的中庭靜得很,只餘廊下兩盞風燈,光暈昏黃,照得池水幽暗。望舒沒回主院,一個人坐在池邊的石欄上,外袍已經脫了,只穿著件家常的青灰襦裙,掰碎魚食往池裡丟。幾尾紅鯉聚在燈影下爭食,攪得水面一圈一圈地散開。
秦昀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她,他走過去,在石欄旁坐下。
望舒把餅屑丟進池裡,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巡防交完了?”
“交完了,武三思帶人接了宮城那一圈,金吾衛今夜加了兩班,不會有事。”秦昀看著她,“宴上沒多待?”
“待了一陣,出來透口氣。”望舒望著池裡那幾尾還在打轉的魚,“太平大婚,後面是她的日子,旁人也插不上手。”
秦昀嗯了一聲,兩人坐著,夜風吹過庭中那棵老槐,葉子沙沙地響。他側頭看她,燈影在她臉上,看得出她不痛快。“怎麼了?”
望舒搖了搖頭,“不知道。”
秦昀伸手把石欄上那件外袍拿過來,抖開,替她披在肩上,“夜深了,涼。”
望舒攏了攏袍子,依舊望著池水。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說,“今天在明堂裡,滿朝文武,命婦如雲,外國使臣都來了。我那時候想,明堂那麼大,燈火那麼亮,滿殿的人都穿得齊齊整整,可裡頭真正在做事的,有幾個?婚禮是給天下人看的,看完了,宴散了,明天該爭權的爭權,一樣都不會少。”
突然就覺得沒意思。
秦昀聽著,把手覆在她擱在膝上的手背,掌心是溫的。
兩人坐了一會兒,秦昀靠在廊柱上,眉眼被燈光映得疏朗,“你記不記得,當年在國子學,你才九歲,博士講《莊子》,講到‘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你站起來問博士,鵬飛那麼高,翅膀那麼大,要是翅膀折了怎麼辦?”
望舒一愣,隨即皺眉,“我什麼時候問過這個?”
“問過。”秦昀笑,“博士答不上來,你就在那兒站著,非要他答。後來還是陳博士打圓場,說‘鵬有垂天之翼,自能扶搖直上,不須慮折’。你還不服氣,說‘翅膀再大也是肉長的,憑什麼不折’。”
望舒想起來了,那時她就是個扛精來著。
秦昀轉過臉看她,燈下那雙眼很亮,“望舒,你如今已有垂天之翼,陛下信你,太平靠你,朝裡朝外,寒門士子、商戶工匠、邊軍將校,多少人指著你活。你不是鵬,誰是鵬?”
望舒聽著,眉頭卻慢慢皺起來,望著池裡那幾尾已經散開的紅鯉,“若是垂天翼折,橫海鱗斷,入彼陸地,做螻蟻食。”
中庭靜了一瞬。
秦昀臉上的笑意收了,他看著望舒,燈影裡那張臉冷下來,眉目間是少見的沉肅。“望舒,你怎麼能這麼想。”
望舒抬眼看他。
“永遠都不會有這一天。”秦昀的聲音篤定得很,他伸手,把她肩上那件快要滑下去的外袍重新攏好,“你修的渠還在流,你種的糧還在長,你清出來的田還在百姓手裡,你辦的銀行還在放貸,你開的官學還在收學生。這些東西,誰能折得斷?”
望舒沒說話,她眉頭鬆了些,她就是心情不好,想讓人哄哄。
蘅兒入國子學已半月有餘。
這半月,她每日卯時起,辰時到學,午後散學回安宅,夜裡抄書算題,日子過得極靜。國子學裡的女學生攏共十來個人,一個個衣著鮮亮,說話做事都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底氣。蘅兒明明穿的也是絲綢,但她性格內向,不愛言語,往那群穿紅著綠的姑娘裡一坐,像一株長在花圃邊上的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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