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京大教職工家屬院，那環境是真幽靜。兩層的小洋樓，紅磚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路燈昏黃，偶爾能聽見幾聲蟲鳴。
傅笙簫掏出鑰匙開門，屋裡一股子書卷氣撲面而來。說是書卷氣，其實就是舊紙張發黴混合著墨水的味道。陳香蘭藉著燈光一打量，好傢伙，這就不是人住的地兒，是書住的地兒。客廳裡除了兩張單人沙發和一個茶几，剩下的地方全被書架佔滿了，連地上都堆著一摞摞的資料。
“亂是亂了點，你們隨便坐。”傅笙簫把那幾摞書往邊上踢了踢，騰出個下腳的地方，“我去燒水泡茶。這可是我從雲南帶回來的普洱，一直捨不得喝。”
陳香蘭沒坐，她這人閒不住，看見亂就想收拾。她順手把茶几上散亂的報紙疊好，嘴裡唸叨著：“傅老師，您這日子過得也太湊合了。這屋裡連個插花的地兒都沒有，全是書，睡覺不嫌擠得慌？”
“書多才踏實。”傅笙簫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伴著水壺接水的嘩嘩聲，“這每一本書都是我的兵，我睡在司令部裡，心裡安穩。”
周正南笑著搖搖頭，幫著把沙發上的幾件髒衣服拿開：“老傅這輩子，除了化學，也就對吃稍微上點心。生活自理能力，基本為零。”
沒一會兒，傅笙簫端著茶盤出來了。那茶壺是個紫砂的，看著有些年頭了。他給兩人倒了茶，熱氣騰騰的，茶香四溢。
“來，嚐嚐。”傅笙簫端起杯子，剛要往嘴邊送，眉頭突然皺了一下。
陳香蘭眼尖，立馬就看見了：“咋了？燙著了？”
傅笙簫的手抖了一下，茶水灑出來幾滴落在褲子上。他放下杯子，手捂著胃部，強笑著擺擺手：“沒事，老毛病了。可能是剛才那頓俄餐太油膩，這胃有點鬧騰。”
“那您坐著別動，我去給您找點熱水。”陳香蘭說著就要起身。
“不用……”傅笙簫剛想攔，臉色卻在那一瞬間變得煞白。他原本是想直起腰來，可那股劇痛像是一隻帶刺的鐵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五臟六腑，猛地一擰。
“呃——”
一聲壓抑的悶哼從傅笙簫喉嚨裡擠出來。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往茶几上栽過去。
“老傅！”周正南反應極快，一個箭步衝上去，在傅笙簫的腦袋磕到茶几角之前，用胳膊墊了一下。
“傅老師！”陳香蘭嚇得魂都飛了，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她衝過去，只見傅笙簫緊閉著眼，額頭上的冷汗像黃豆一樣往外冒，嘴唇瞬間就紫了，身子還在不住地抽搐。
“快！去醫院！”周正南到底是當兵的，關鍵時刻不亂陣腳。他一把將瘦弱的傅笙簫打橫抱起，那分量輕得讓他心裡一沉。
“我去叫車！”陳香蘭抓起傅笙簫掉在地上的外套，也沒看來不來得及穿，推開門就往外跑。
外面的風更冷了，刮在臉上像刀子。陳香蘭站在家屬院門口的大路上，心裡慌得像是有十五個吊桶打水。這大晚上的，又是校園裡，哪來的車啊？
她急得直跺腳，眼看著周正南抱著人跑出來了，傅笙簫的頭耷拉在周正南的臂彎裡，一點動靜都沒有。
“車呢？”周正南額頭上也見了汗，聲音低沉而焦急。
“沒車！這一輛車都沒有！”陳香蘭聲音都帶著哭腔。
就在這時候，遠處射來兩道燈光。是一輛吉普車，看著像是學校巡邏的。陳香蘭想都沒想，直接衝到了路中間，張開雙臂攔在那兒。
“吱——”
剎車聲刺耳，車子在離她半米的地方停住了。司機探出頭剛要罵人，陳香蘭已經撲到了車窗上：“同志！救命！前面有個教授暈倒了，得趕緊送醫院！”
司機一聽是教授，也沒廢話：“快！上車！”
周正南抱著傅笙簫鑽進後座，陳香蘭緊跟著擠上去。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了校門。
車廂裡，陳香蘭緊緊握著傅笙簫冰涼的手，那手心裡全是溼冷的汗。她不停地搓著他的手背，嘴裡唸叨著：“傅老師，您撐住啊。咱們剛吃了烤鴨，還沒去長城呢。您不是說要回廠裡看大門嗎？您可不能說話不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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