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南停下手中的動作,認真地打量了她一番。
陳香蘭雖然四十多歲了,但因為常年操勞,身材並沒有發福,反而透著一股幹練勁兒。深藍色的大衣襯得她皮膚很白,燙過的捲髮讓她多了幾分成熟女人的韻味。尤其是那雙眼睛,亮晶晶的,透著一股子不服輸的精氣神。
“不土。”周正南很肯定地說,“很好看。比北京那些文工團的女幹部還精神。”
陳香蘭臉“騰”地一下紅了:“你就哄我吧。人家那是文藝兵,我這是殺豬宰魚練出來的,能一樣嗎?”
“不一樣。”周正南把剝好的饅頭遞給她,“她們那是演出來的,你這是活出來的。我覺得,你這樣更美。”
這一記直球打得陳香蘭措手不及。她低下頭啃饅頭,心想這當兵的,平時看著嚴肅,說起話來咋這麼要命呢?
到了傍晚,另外兩個鋪位的客人上來了。是一對老夫妻,男的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女的穿著列寧裝,一看也是知識分子。
大家互相打了招呼,一聊才知道,這兩位也是去北京的,還是大學裡的老師。
聽說陳香蘭是開食品廠的,那個女老師很感興趣:“哎呀,現在個體戶可不好乾。大妹子,你真不容易。”
陳香蘭笑了笑,從包裡掏出兩盒杯麵:“大姐,您嚐嚐這個。這是我們廠的新產品,只要有開水,泡三分鐘就能吃。”
“這就叫泡麵吧?聽說國外才有呢。”男老師推了推眼鏡,好奇地拿起來看,“喲,還是出口轉內銷的?這包裝真洋氣。”
陳香蘭利索地去接了開水,給兩位老師泡上。沒一會兒,那股濃郁的海鮮味就飄滿了整個車廂。
“香!真香!”女老師嚐了一口,眼睛都亮了,“這湯頭鮮,麵條勁道。大妹子,你這手藝絕了!”
“那是,這可是咱們海島的真材實料。”陳香蘭自豪地說。
周正南坐在一旁,看著陳香蘭跟人推銷產品時那眉飛色舞的樣子,眼神里滿是欣賞。她就像一顆蒙塵的珍珠,一旦給點陽光,就會發出耀眼的光芒。
夜深了,車廂裡的燈關了,只剩下過道里昏黃的地燈。
陳香蘭躺在下鋪,隨著火車的節奏輕輕晃動,卻怎麼也睡不著。她聽著上鋪周正南平穩的呼吸聲,心裡想著即將到達的北京,想著未來,想著身邊這個男人。
“睡不著?”上鋪突然傳來周正南低沉的聲音。
“嗯。有點認床。”陳香蘭小聲說。
一隻大手從上鋪垂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被子,就像哄孩子一樣。
“別怕。有我在。”
簡單的五個字,卻像定海神針一樣,讓陳香蘭那顆躁動的心瞬間安穩下來。她閉上眼睛,在那隻大手的輕拍下,竟然真的慢慢睡著了。
這是她這麼多年來,睡得最踏實的一覺。沒有夢見還不完的債,沒有夢見催貨的客戶,只有那淡淡的菸草味和讓人安心的溫度。
經過兩天兩夜的顛簸,火車終於緩緩駛入了北京站。
當陳香蘭提著皮箱站在站臺上時,整個人都被震住了。
太大了!
這火車站的頂棚高得像天一樣,廣播裡播放著《東方紅》,聲音洪亮得震耳朵。人潮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穿著藍色、灰色、軍綠色衣服的人們扛著大包小包,行色匆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