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在北京的第一個清晨,是從一碗炒肝開始的。
他從酒店出來,沿著導航拐進一條叫“錢糧衚衕”的老巷子。巷口一家小吃店排著長隊,蒸汽從半敞的廚房窗戶裡呼呼湧出來,蒜香和醬香把半條巷子燻成了人間煙火的味道。他站在隊伍裡,周圍全是穿著拖鞋和睡衣出來買早點的本地居民——沒人多看他一眼。
他想象中的中國是旅行雜誌封面上的——故宮琉璃瓦在夕陽下閃著金光,長城垛口蜿蜒在晨霧中,江南白牆黛瓦倒映在寧靜河面。但真實的北京早晨是一碗滾燙的炒肝、排隊時前面大爺的京腔抱怨、巷子口修腳踏車大叔收音機裡的京劇選段。
他端著紙碗靠在一棵老槐樹上,舀了一大勺黏稠的醬褐色糊狀物送進嘴裡——鹹、鮮、濃郁、蒜味在舌尖炸開——然後閉上了眼睛,吞下。
吃完早飯,他開始漫無目的地在衚衕裡閒逛。
北京的衚衕是一個令人著迷的矛盾體。外面看,灰撲撲的、狹窄的、甚至有些破敗——灰磚被歲月侵蝕得斑駁,電線像鳥巢一樣纏在電線杆上,共享單車歪倒在牆根。但走進深處,硃紅大門虛掩著露出院裡精心修剪的石榴樹,晾衣繩上的彩色床單在九月微風裡輕輕擺動,一個老人坐在門檻上拉二胡,旋律悠長而悲涼,像是從另一個時代穿越過來的。
詹姆斯在一條叫“百花深處”的衚衕口停下了腳步。他被這個名字迷住了——“百花深處”。他用半吊子的中文在腦子裡翻譯:A hundred flowers deep within。但翻譯出來就失去了原文那種幽深、含蓄的意境。
就在他站著發呆的時候,一陣茶香從路邊一扇半掩的木門裡飄了出來。鐵觀音——他聞得出來。中國留學生Linda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辨別鐵觀音的炭焙香和龍井的豆花香。她說這是每一箇中國人骨子裡的記憶。
他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門裡面是一個幾乎可以用“破敗”來形容的小院子。青磚地面裂了好幾道縫,牆角的瓦缸裡養著兩尾懶洋洋的金魚,一棵歪脖子棗樹從院子中央斜斜地伸向天空。樹下的石桌旁邊坐著一個人。
一個道士。
準確地說,是一個看上去非常不像道士的道士。
灰藍色道袍洗得已經分不清是灰還是藍,兩個手肘各打了一塊顏色不同的補丁。道髻扎得鬆鬆垮垮,幾縷花白頭髮從兩側散下來黏在汗津津的脖子上。腳上穿的不是布鞋,而是一雙印著運動品牌標誌的舊拖鞋——大腳趾的位置已經磨出了一個洞。石桌上擺著一把紫砂壺和兩個茶杯,旁邊散亂地放著一本黃曆、一副老花鏡、和一部螢幕碎了一個角的老年手機。
最要命的是他那張臉。皮膚黑黃,顴骨高聳,眼角皺紋深得像拿刀刻的,下巴上稀稀拉拉的胡茬一半白一半灰。眼睛很小,但眼珠轉得飛快,那種靈活的勁頭讓詹姆斯條件反射地想起了國會山那些遊說集團的職業掮客。
“哎喲——” 老道看到詹姆斯,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貓看到了老鼠。“有元人!有緣人來了!來來來,坐下喝茶,免費的免費的!”
他的英文口音重得像是每個音節都在攪拌機裡攪碎之後重新拼起來的。
詹姆斯猶豫了一下。“Sorry, I——”
“Co! Sit! Tea! Free! No ney! Friend!” 老道從石凳上彈起來,用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敏捷兩三步竄到他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就往院子裡拽。力道出奇地大,手心有粗糙的老繭。詹姆斯還沒來得及拒絕就被按在了石桌對面的石凳上。
紫砂壺傾斜,琥珀色的茶湯注入白瓷杯。
“喝。” 老道把杯子推到他面前,一屁股坐回石凳上,翹起二郎腿,露出破了洞的鞋底。他眯著小眼睛上下打量詹姆斯,像在端詳一件剛拍到手的不確定真假的古董。
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順滑,回甘,焦香在舌尖停留了很久——跟這個老道的形象完全不搭。
“Good tea, right?” 老道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被煙燻黃的牙齒。“十年老鐵觀音。我從武夷山一個老和尚那裡——” 他做了個鬼鬼祟祟的手勢,大拇指和食指快速搓了搓,“——搞來的。”
詹姆斯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太確定“搞來的”這個中文詞的具體含義,但從老道的表情來看,應該不是透過合法途徑。
老道突然湊近過來,盯著他的臉。近到詹姆斯能聞到他身上菸草和汗水的味道。老道的目光從他的額頭掃到下巴,又在他的眉心停留了幾秒,然後忽然吸了一口涼氣。
“你這面相——” 老道換成了磕磕絆絆但意思清晰的英文,“Your face——very special. Very, very special.”
詹姆斯不自覺地往後靠了靠。“什麼面相?”
“Two——” 老道伸出兩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Two fates. Two lives. One person. 一個人有兩輩子的命。你懂嗎?”
他在華盛頓的政治圈裡混了二十年,見過太多裝神弄鬼的人。從白宮的占星師到矽谷的靈性導師,他太熟悉這種開場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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