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已經能下床走幾步了。摔破的頭皮結了痂,後腦勺被剃掉的頭髮還沒長出來。
這天傍晚,他坐在堂屋門檻上,看著父親和二叔蹲在田埂邊。兩個人蹲了很久,父親拿草棍在地上畫東西——不是畫圖,是畫線。一條直線。然後重畫,改成彎的。然後再重畫。二叔在旁邊搖頭。三郎看不清楚他們在地上畫什麼,但他認得那個姿勢——父親每次蹲在田埂上畫東西,都是在跟水打交道。水往低處走,這是鐵規矩。但鐵規矩有時候會讓高處的田喝不到水。
他走到田埂邊,蹲下來。父親畫的是一條水渠——從水源頭到唐家三塊田的引水線。水總是先流到最低那塊田,最高的那塊要等低處灌滿了才能分到水。父親的線在最高那塊田前面拐了一下——他想讓水先到高處。但他不知道怎麼拐。他畫的是直線,因為水渠一輩子都是直的。
三郎伸出小手,在父親的直線旁邊畫了一條彎的線。不是用樹枝——是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線從水源頭繞過高處那塊田,再往下彎回來。他畫完之後抬頭看著父親。父親低頭看著泥地上那條歪歪扭扭的弧線。他看了很久。久到二叔在旁邊以為他看睡著了。然後他把草棍放在地上,站起來,扛起鋤頭。說了句“明天試試”。走了。
二叔看著父親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泥地上那條弧線。“你爹剛才在這蹲了半個時辰畫不出這條線。你用手指畫了三秒。”他頓了頓,“小子——你以後要是能把這條水渠修通,我就把雜貨鋪的賬本給你看。”
---
那天晚上,三郎睡不著。不是身體不舒服——是腦子太清醒了。躺在硬板床上瞪著茅草屋頂,在腦子裡列了一張清單。不是用英文——用腦子裡能拼起來的最簡單的中文詞。
生存守則。大明,鄉下,三歲。
第一,學會說話。不是背單詞——是語氣,分寸,什麼時候閉嘴。
第二,搞清楚這個家裡的權力結構。誰說了算,誰說了不算。
第三,不能暴露超出年齡的認知。繼續裝。
第四,讓自己有用。沒用的孩子是負擔。
第五,長期:搞懂這個世界的經濟。哪裡都有經濟。
剛想到第五點,聽到了聲音。很輕——針穿過粗布的聲音。布料的纖維被細鐵器分開又合攏的聲音。線被拉緊時幾乎聽不到的摩擦聲。他微偏過頭。門簾沒有完全放下,堂屋裡的油燈光從簾子縫隙透進來。母親坐在堂屋的條凳上,面前一盞油燈、一個針線筐、一堆需要縫補的衣裳。她的側影被燈光投在土牆上,放大成巨大的、微微搖晃的影子。針在她手裡上下翻飛,節奏穩定。每隔幾針停下來,把針尖在頭髮裡蹭一下——頭髮上的油脂能讓針更順滑。
她在縫他的衣服。那件粗布小褂,袖口磨毛了邊,肩膀上扯了個口子——大概是那天從樹上摔下來刮破的。她把補丁裁成一個小小的正方形,針腳走得密密麻麻,不是“補上就行”的縫法,是“補完了要比原來還結實”的縫法。
母親停下了手裡的針。把手指舉到油燈前——針紮了手。一滴血珠從指尖冒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亮得像一顆暗紅色的珠子。她把手指放在嘴裡含了一下,繼續縫。油燈滅了。她輕輕走到床邊,摸了摸他的額頭——檢查有沒有發燒。然後聽到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的。“三郎,娘不知道你以後會怎麼樣——但娘把衣服給你縫結實了。你穿著它,想走多遠就走多遠。”
第二天早上醒來,那件補好的粗布小褂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旁邊。補丁縫得細密,從正面幾乎看不出痕跡。他把釦子一顆一顆扣好。下床,出了房門。
院子裡陽光正好。他走到田埂邊,看到父親昨天畫線的那塊泥地——那條歪歪扭扭的弧線還在。但旁邊多了一樣東西:一條新挖的小溝。不是一鋤頭挖完的——只挖了大概兩步長,剛好夠從水源拐到高處田的入口。父親大概今天天沒亮就開始挖了。鋤頭還在旁邊插著,鋤刃上沾著溼潤的泥土。溝裡的水已經開始流了——很細,像一根銀色的線,順著三郎手指畫的那條弧線往高處田的方向漫過去。
父親蹲在田埂上,看那條細流。沒說話。但三郎站在旁邊,看到父親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測試。他在看水能不能真的沿著彎道走到高處。水走到弧線中段的時候慢了一點——因為轉彎半徑不夠大,水在拐彎處積了一小窪。父親蹲下去,用手把拐彎處挖寬了一掌。水繼續走了。
三郎蹲在父親旁邊,看著水沿著自己昨天用手指畫的弧線一點一點往高處流。他畫了一條線。父親挖了一條溝。水沿著溝走了大概半個時辰,最後流進了高處田的入口。水量不大——只有一綹細流,但方向是對的。說真的,一個三歲小孩用手指在泥地上畫的線,被一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農夫用鋤頭挖成了真的水渠——這件事如果放在他原來那個世界,大概夠上一次本地新聞,標題是“神童改造農田灌溉系統”。但在這裡,一個普通的早上而已。沒有標題,沒有新聞,只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溝和一股細細的水流。以及一個默然蹲在田埂上用手挖寬轉彎半徑的父親。這個男人的表達方式從來不需要標題。
父親站起來,把鋤頭扛到肩上,說了句“剩下的明天再挖”。轉身走了。走出幾步,沒有回頭,加了一句:“那件衣裳補好了?”
“補好了。”
“穿上。田埂上冷。”
三郎低頭看了看身上那件粗布小褂。袖口那塊深藍色的補丁在早晨的陽光下比衣服本色深了一度。母親昨晚在燈下縫的,針腳密密麻麻。這件衣裳補好了,水渠也開始挖了。這兩件事之間沒有關係——但對他來說,它們發生在同一個早晨。一個在燈下,一個在田埂上。方式不同,方向一樣。
母親在灶臺邊燒火,回頭看了一眼。“起來了?粥在鍋裡。”“嗯。”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粥還很燙,沒有吹。今天不吹——因為要趕著吃完飯去田埂上看水。
他急著去田埂看水——因為清丈令的尺,已經悄悄量到了唐家的第一畝坡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