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之瑤池穿越》第58章 院試放榜(1)

作者:九日游之·21小時前

院試放榜那天沒有下雨。太陽明晃晃的,跟稅吏來的那天差不多。但這天沒人覺得太陽刺眼——府學門口擠了三百多人,全是各縣過了府試的考生和陪考的家屬。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汗味、墨味、還有大紅紙剛貼上去時漿糊的酸味。三郎站在人群裡,左右是蘇文卿和李文進,後面是趙先生。趙先生今天沒打傘——不是忘了,是不需要。晴天。他等了三十年,等一個晴天的放榜日。

紅紙貼上去的那一刻,人群往前湧了三步。三郎被人流推著往前走了大概一丈,腳踩到了前面一個人的鞋後跟。那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四十來歲,胡茬青黑,正是縣試時坐在他隔壁號房的那個中年人。他也進了院試。兩個人對視了一秒。中年人笑了一下——不是認識,是“你也還活著”的同袍之情。

蘇文卿第三名。三郎第六名。李文進——正取倒數第三。不是備取,不是倒數第一,是倒數第三。他站在榜前,手指點在“李文進”三個字上,停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張跟了自己三年的雜糧餅子布兜——布兜上現在有四行字:“縣試:備取”“府試:正取”“加”“遠”。他蹲在地上,用炭條加了第五行:“院試:正取。倒數第三。往上走了兩步。”寫完站起來,布兜疊好放回懷裡。嘴角有一個弧度——不是笑,是“做完了”。

馬平川第十三名。看完榜,沒有翹嘴角。轉身擠出人群。那件綢衫在人群裡擠得有點皺了。他走的方向不是回家的路,是往府城東邊。大概去找他爹。他爹大概在哪個茶館裡等訊息,手裡轉著玉扳指。三十兩輔導費,最終換來一個秀才。不虧。但也沒賺。

院試透過。從今天起,他們是秀才了。

趙先生站在紅紙前面,這次沒有喝酒。他穿的是那件漿洗過的灰藍長衫——跟十年前送三郎進私塾時祖父穿的同一款式。把每個學生的名字都看了一遍。蘇文卿、唐逸、李文進。馬平川不在——已經走了。但他還是把馬平川的名字也看了一遍。四個學生,全在榜上。從縣試到府試到院試,三場考試三個榜,十三個學生裡考上了四個。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袖子擦了擦鏡片——不是擦雨水,今天沒下雨。是擦眼鏡片上那層薄霧。然後重新戴上,抬起右手,食指在紅紙上虛劃了一個圈——圈住四個名字。圈完之後手指在“唐逸”兩個字上停了一拍。那隻食指上有長年握筆磨出來的老繭,跟父親手上的鋤頭繭是同一個位置,不同的工具。教書和種地,繭子長在同一個地方。

趙先生轉過身來,看他。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旁邊的三郎和蘇文卿聽到。

“比我當年多一個。”

趙先生把老花鏡摘下來放進口袋。沒有馬上走。他看著三郎,停了一拍。“唐逸——你這個名字是你爺爺取的。『逸』,超逸脫俗。他大概希望你從這塊泥地裡走出去。”他從懷裡摸出一支禿了頭的毛筆——就是改卷子時紅筆旁邊那支黑的,筆桿上全是牙印。“我給你取個字。”

三郎愣了一拍。字是冠禮才取的。他還沒到二十歲。但趙先生沒有理會這個——他把三郎的手拉過來,用禿筆在他掌心寫了一個字。手有點抖——是上午站太久了,也是三十年來第一次給學生取字。

“子遠。『遠』——志存高遠。”他把筆收回懷裡。“你爺爺給你取名。我給你取字。兩代人給你指同一條路——走遠一點。別像我一樣,三十年卡在這裡。我走不到的,你走。”

三郎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個墨跡未乾的“遠”字。禿筆寫的,筆鋒不太齊,走之底的最後一捺拖得有點長。但他認得這個字。三叔削的第一隻大翅麻雀底下刻的也是這個字。只不過三叔用刀,趙先生用筆。刀刻進去,筆寫在表面。意思一樣。走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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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裡的路上,三郎在官道岔路口停了一下。左邊是回村的路,右邊是通往縣城的路。十年前他從這條路去私塾,祖父拄著柺杖送他。如今祖父老了,走不動這條路了,換他替祖父走。他從這條路上走回來,兜裡是秀才的功名。走到老槐樹下,拍了拍樹幹。樹沒理他,繼續站著。十年了,從啞巴到秀才。樹還是這棵樹。樹根旁邊那個元寶趴出來的淺坑還在——被落葉填了一半。過幾天落葉爛了,坑又會露出來。等明年春天新葉子長出來再填上。年年如此。

回到家,母親在灶臺邊蒸糕。糯米粉、紅棗、紅糖,竹蒸籠裡冒出來的甜味滿院子都是。以前只在過年蒸這個。她從隔壁阿婆那裡借了個模子,壓出來是菱形的一塊一塊,上面有花紋。阿婆教的——阿婆說秀才老爺回家得吃帶花紋的糕。三郎拿起一塊。糕還是燙的。紅糖的甜混著糯米的黏,跟十年前大哥放在枕頭邊那顆蜜棗是同一個甜度。十年了,甜度沒變。只是棗變成了糕。

祖母坐在棗樹下。竹椅輕吱一聲。圍裙今天平攤在膝蓋上,像一塊剛熨過的布。三郎端了一碟糕放在她旁邊。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看了一眼祖父坐慣的那張竹椅。然後繼續嚼。圍裙還是平的。

傍晚,祖父坐在棗樹下的竹椅上。那棵小棗苗在他腳邊又長高了一點——從手掌高變成筷子高。三郎把碟子裡最後一塊糕遞到他手裡。糕還是溫的。“爺爺——秀才了。”祖父接過糕,咬了一口。風從山坡那邊吹過來,棗樹葉子嘩啦啦響。祖父沒說話,可他把那塊糕慢慢吃完了。就像祖父當年在田埂上畫那條線——一頭在私塾,一頭在官道。他說你可以選。三郎選了。第一步走完了。話說回來,這個老頭大概是全村第一個知道他今天中秀才的人——比趙先生還早。趙先生要看榜才知道。祖父不用看。

祖父衣襟上彆著祖母結的那截紅繩,顏色淡了,從鮮紅變成了灰紅,但結還在。竹椅邊擱著母親新摘的一枝野菊,黃色的花蕊上還沾著露水。兩個女人用自己的方式給祖父送了東西——祖母送的是結,母親送的是野菊。他送的是糕。三個人,三種東西,都在說同一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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