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之瑤池穿越》第67章 落榜與回家(1)

作者:九日游之·5天前

放榜那天沒有下雨。太陽明晃晃的,跟稅吏來的那天一模一樣。

大紅紙貼出來了——三郎和蘇文卿都沒有中。馬平川第十二名,中了。

蘇文卿站在三郎旁邊,嘴角弧度還在。不是高興——是那種“我已經習慣了”的弧度。他母親沒等到他考鄉試就走了。現在鄉試也落榜了。他把草紙從懷裡掏出來——上面抄著自己的答卷,準備跪在母親墳前背給她聽的那張。他看那張紙,在跟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人解釋:這張紙今天不能給你送去了。不是因為沒考好——是考不上。

旁邊有個賣烤紅薯的老頭,把紅薯從爐子裡掏出來排在石板上。紅薯皮烤得焦黑,掰開之後橙黃色的瓤冒著白氣。老頭朝榜那邊看了一眼——那邊還在熱鬧,有人在放鞭炮。然後把紅薯翻了個面,繼續烤。對他來說,大紅紙上寫誰的名字跟他沒什麼關係。他的紅薯每年這個時候都賣得特別好——中了的人買來慶祝,沒中的人買來安慰。兩者都是客戶。

蘇文卿走到紅薯攤前買了兩個紅薯。一個給自己,一個給三郎。三郎接過來,剝開焦黑的皮,咬了一口。很甜。吃完這個紅薯,他們要繼續走路。

“三年後。再考。”蘇文卿說。

三郎點了點頭。那天下午,蘇文卿去了趟城外的墳地。三郎沒跟去,遠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那頭。回來的時候,蘇文卿眼睛紅著,但嘴角那弧度還在。他把那張草紙摺好收進懷裡,說:“沒背成。對著墳頭,一個字也念不出來——她要是還在,肯定先罵我一頓,說我連個紅薯都買貴了。”三郎沒接話。他知道蘇文卿在玩笑裡藏事,這時候說什麼都輕。兩個人就那麼在紅薯攤邊站著,把手裡那半個紅薯啃完,誰也沒再提榜上的事。

三郎點了點頭。但他心裡知道一件事——這次落榜不全是因為馬文忠買通了關節。他寫的那篇“幹祿者非求祿也”,把自己繞開子張背景的弱點暴露給了閱卷官。不是文章差——是他的文章缺一樣東西。缺的是“從小泡在這些典故里”那種浸泡了幾千個日夜才能泡出來的筋骨。他可以背。可以翻卡片。可以用翻譯工序把英文轉成文言。但浸泡——他缺了十五年。前世泡在密歇根、喬治城、國會山。今世泡在青田縣唐家村。這兩缸水泡出來的東西不一樣。他要走的路不是補上這十五年的浸泡——是找一條不需要浸泡也能走通的路。那條路在溫州港,在那三艘福船的桅杆上面。桅杆比大紅紙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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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時候全家送。母親縫了新衣,父親水壺揣了一路,大哥扛書箱走十里。回去是一個人。從省城到青田,坐船走了一整天。船上的風把臉上那點剩餘的表情都吹乾了。

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老槐樹下,元寶趴在地上——臉朝著他離開的方向。看到他,沒有像上次鄉試落榜那樣衝過來。它慢慢站起來,尾巴搖了搖,跟在他後面走。不是不激動——是老了。跑不動了。四條腿上的關節比以前硬了,耳朵缺了角的那隻更耷了。但每一步都還是跟他保持著三步之內。

家裡沒有點燈。大概都睡了。三郎推開院門,看到母親坐在灶臺邊——不是睡了,是在等他。鍋裡的粥還在小火上咕嘟,灶火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看到他,站起來,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粥在鍋裡。”跟每天早上說的一模一樣。三郎端起碗喝了一口。粥還是溫的。她把新衣裳收進衣櫃裡——袖口那顆蜜棗還在。她縫了一件能卷邊的袖口準備給考場冷熱折中方案。結果沒用上——考場不冷,是放榜的時候冷。

第二天早上父親照常天沒亮下地。三郎起來的時候,竹筒水壺放在桌上——壺嘴擦了,水是溫的。父親沒有問考得怎麼樣。他把水壺留給三郎自己喝,跟平時一樣去田裡了。三郎看那個竹筒水壺——壺蓋被擰過太多次,邊角磨圓了。父親每次擰上蓋子之前會用拇指擦一下壺嘴——那道弧形的磨損就是拇指留下的。這次他沒有用。他把水壺留給三郎。三郎自己擰開蓋子喝了。水微微有竹子的味道,是壺身本身的,跟青桐油無關。這個味道每次喝都一樣。考上前有,落榜後也有。

早飯之後三郎把書箱翻開。三年來攢的卷子——縣試的、府試的、院試的、鄉試模擬的——一沓一沓疊在箱底。最上面那張鄉試策論草稿,墨跡已經乾透一年多了,摺痕裡積了灰塵。他把草稿抽出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當年寫的時候覺得句句在理。現在重看——確實句句在理。問題不在“在理”——在“理”不符合閱卷官心裡的標準答案。他把草稿摺好放回箱底,沒有撕。以後給念安看。讓他知道有些時候不是你不好——是規則沒為你寫。

蘇文卿早上過來了一趟。沒有進院門,站在門口遞過來一本書。趙先生那本《大明律例便覽》。他幫趙先生還給三郎——“趙先生說,這本書你留著。以後用得上。”三郎接過書,扉頁上還是那行字:“學以致用。授者趙。”下面多了一行新字,墨跡很新,大概今天早上剛寫的:“不論考場上寫什麼,別停。停了你就是我了。”

“趙先生今天上課了嗎。”

“上了。講《論語》。講到『知之為知之』——沒講完。他說這一行講得夠多了。換成新內容。在黑板上寫了八個字。”

“什麼字。”

“『器者不卑,不器者不驕。』”

三郎低頭看著扉頁上趙先生新加的那行字。一個考了三十年沒考上舉人的老秀才,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十六歲落榜生的鄉試答卷。不點評——只是寫上去,讓下面坐著的十個學生自己看。大概有幾個能看懂。他把書合上,放在枕頭邊。

書合上的時候夾在扉頁裡的那根乾草掉了出來——還是祖父給他摘的那根幹野菊的莖。一年多了,莖已經脆得一碰就斷。三郎把它撿起來,夾回去。這根莖跟他走了縣試、府試、院試、鄉試四場考試。四場考試,三勝一負。他不打算扔掉這根莖——它提醒他輸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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