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之瑤池穿越》第77章 馬文忠的反撲(1)

作者:九日游之·8天前

三郎從日本回來那天,作坊里正熱火朝天。唐芸把這一趟的賬翻給他看——“日本航線利潤”那一列又長了,數字比上個月多出一小截,她用毛筆在頂上又畫了個圈,這回圈外頭還點了個點,意思是“比上回還多”。三郎看那列數字,想起自己當年在考場裡數名次——第六,不高不低。現在他數的是利潤,數字往上走,比名次實在。大哥在院裡劈竹子,斧頭聲咚咚的,跟作坊裡的說笑聲一搭一唱。元寶不在了,可院裡這股活氣,是元寶在的時候也有的。

他把手裡那塊漆器盒子遞給唐芸。唐芸開啟,翠綠的粉撒出來一點,青草味鑽進鼻子,她眼睛亮了:“這是啥?”“日本茶道用的抹茶。山田拿它換咱二十個籃子。”唐芸用手指蘸了點粉,湊近聞,又縮回手,“這味兒……像剛割的草。咱山上春天也是這味。”三郎笑:“山田說,籃子編慢了才好。你驗貨也是慢工。”唐芸把盒子合上,寶貝似的抱在懷裡:“那我以後驗貨更慢點。”

三郎從日本回來的第三天,馬文忠找上門了。

不是來“看看”——是帶著縣衙戶房的新師爺一起來的。新師爺姓錢,接替被調走的孫師爺。馬文忠沒有穿平時的綢衫——穿的是便服,藍布褂子,袖口磨得起毛,下襬還沾了點泥點子。他想顯得隨意,像個路過串門的長輩。但他的翠玉扳指還在右手拇指上,轉了一圈,綠瑩瑩的,在太陽底下反光。那點綠出賣了他——馬文忠再怎麼裝,扳指不會裝。

“唐秀才,”馬文忠站在穀倉門口,沒進來,拿眼角掃了掃裡頭堆的竹子,“你在村口這間穀倉裡開的竹器作坊,地契上寫的是穀倉,不是作坊。按規矩,改用途要重新登記,補繳商業稅。”他說得慢,像念稿子,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是那種故意讓人聽明白的清楚。

錢師爺翻開手裡一本冊子,唸了一串數字。聲音平,沒什麼起伏,像在唸別人的賬。三郎聽了一遍——比他這趟日本賺的還多。如果是故意找茬,這個數字不是讓人繳稅——是讓人關門。稅高到連本都保不住,作坊自然開不下去,竹子原樣堆回穀倉,唐記少一條財路,馬文忠少一個心頭患。

二叔站在雜貨鋪門口,手裡的空菸袋鍋子掉了。不是因為稅高——是因為他認識錢師爺。錢師爺以前在綢緞莊周老闆那裡做賬房——就是被三郎拆穿賬本數字對不上的那個周老闆。他離開周老闆的綢緞莊是因為賬做不下去了,周老闆嫌他手腳不乾淨,趕走的。現在他成了縣衙戶房的師爺。馬文忠把他安排在了這個位置上。不是巧合。三郎前世在政界見多了這種安排——把自家的人塞進能卡別人脖子的位子,比明著動手乾淨。

三郎沒有爭辯。他把竹器作坊的地契、穀倉的租賃合同、和上次補登田契時的文書全部找出來——自從上次田稅的事之後,他養成了一個習慣,每筆交易都留一份抄本,用油紙包好,壓在箱底。他蹲在屋裡把那幾張紙一張張展平,紙邊都起了毛,可墨字還清清楚楚。他把這三張紙攤在桌上,指著地契上的一行小字——“穀倉及附屬用地,可用於倉儲及手工製作”。

這條條款是祖父當年籤地契時跟老村長商量加的。老村長已經不在了,但條款還在。祖父大概當年就想到了——這間穀倉以後可能不堆穀子。他可能沒猜到會變成竹器作坊,但他提前留了一行字。三郎的手指劃過那行字,墨跡比別處淡,是幾十年的風吹日曬磨的。祖父這人話不多,可每句話都落在紙上,等用的時候自己跳出來。

錢師爺低頭看了半天那條條款。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這個動作跟馬文忠轉玉扳指是同一個習慣,一個學來的,學得不地道,敲得桌面咚咚響,倒顯出心虛。他看了馬文忠一眼。馬文忠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穀倉那堆竹子上,像在數能賣多少錢。翠玉扳指在手指上轉了一圈,然後停了。

“這條款——”錢師爺開口,聲音還是平的,“是當年唐翁守田籤的。有效。”他合上冊子,站起來拱了拱手——不是讀書人的拱手,是賬房的拱手,手指沒併攏,像怕沾著什麼。“唐秀才——誤會一場。作坊繼續開。”

馬文忠的臉色沒變,可嘴角那點弧度繃了一下。他轉身往馬車走,袍角掃過門檻,帶起一股綢緞的味,混著身上那點檀香。翠玉扳指沒有再轉。馬車輪子在碎石路上碾過,咕嚕咕嚕,揚起一溜塵土,糊在穀倉的竹子上,綠上蒙了一層灰。

三郎站在院門口,看著馬車走遠。回頭看了一眼棗樹下祖父那張空竹椅。竹椅今天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靠背上的竹節磨得發亮,是祖父坐了幾十年磨的。他想起祖父臨終那句“替爺爺看看”,想起那行地契上的小字——祖父看不了的海,祖父替他留了路。

“爺爺,”他在心裡說,“你那行字又替我擋了一箭。”

錢師爺合上冊子那一瞬,三郎看見馬文忠的嘴角繃了一下——不是惱,是算計落了空的那點空。翠玉扳指停了,說明他這回沒話可說。等兩人出了院門,二叔長吐一口氣,菸袋鍋子在掌心轉了轉:“嚇我一跳。還以為這作坊開到頭了。”三郎把桌上的三張紙收攏,疊齊,“開不到頭。祖父留的那行字,比馬文忠的扳指硬。”二叔湊近看那行小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爺爺這人,活著的時候話少,死了還替咱擋箭。”三郎把紙壓回箱底,心裡那根弦鬆了一扣。他前世在政界學會的——對手找茬,從來不是衝你今天做的事,是衝你明天要成的事。馬文忠盯上作坊,不是因為穀倉改了用途,是因為唐記的竹器賣到了日本,掙了不該掙的錢。這箭,擋得值。

二叔從雜貨鋪走過來,把掉地上的空菸袋鍋子撿起來,在袖口上蹭了蹭,塞回嘴裡,空的。“老錢這人,”二叔說,“當年在周老闆那幹,我就不待見。馬文忠把他弄進縣衙,往後咱家的賬,他看得比誰都清。”三郎點頭:“看得清才好。咱的賬經得起看。”二叔看了他一眼,菸袋鍋子磕了磕:“你這股穩勁,像你爹。”三郎笑了笑。他爹的穩,是悶在心裡不說的穩;他的穩,是提前把紙留好的穩。兩種穩,一個源,都是唐家的種。

那天晚上三郎把地契又看了一遍,油紙重新包好,壓回箱底。他在紙包上放了塊石頭——防耗子,也防風。窗外馬文忠的馬車早沒了影,可他曉得,馬文忠不會就這麼算了。下一箭,不知從哪來。但他有祖父那行字,有自己留的抄本,有老海商的船。箭來一支,擋一支。

院裡靜下來,二叔從屋裡端了碗粗茶出來,遞給三郎,自己蹲在棗樹底下,就著月光把那塊空菸袋鍋子又磕了磕。“你爺爺要是在,”二叔說,“準得罵我一句——早該把那行字寫明白。”三郎接過茶,溫的,抿了一口:“爺爺不用罵,他早寫明白了,是咱先前沒細看。”二叔笑:“你這小子,嘴比我會說。”兩人就這麼蹲著,一個喝茶一個磕菸袋,誰也不急著說話。月光把棗樹影投在穀倉牆上,竹子堆在影子裡,黑黝黝一坨。三郎覺出,唐家這院子,經了田稅、經了馬文忠,還是這麼穩——因為底下有人,一個一個,把該留的字留著,把該擋的箭擋著。

馬文忠走後,三郎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寫進給老海商的信裡——“溫州這邊有人盯上作坊,地契條款擋回去了,往後出貨走泉州,少在溫州露富。”他寫得慢,每個字都實,不像考卷上那些虛詞。二叔在旁邊聽著,菸袋鍋子磕了磕:“馬文忠這人,不撞南牆不回頭,撞了南牆還想把牆推倒。”三郎說:“牆推不倒,他遲早繞。咱把牆砌厚點。”厚牆是什麼?是賬清、地契明、貨硬。這三樣,他一樣樣備著。

夜裡他吹了燈,躺在炕上,聽見窗外棗樹葉沙沙響。祖父的竹椅在院裡,馬文忠的馬車早沒影了。他想,這趟從日本帶回來的不只是銀子和漆器,還有一條路——一條馬文忠卡不住的路。海比田大,田契卡得住穀倉,卡不住船。他翻了個身,懷裡那塊丁銀硌了一下,涼的,踏實。

第二天一早,三郎把作坊的門板卸下來,重新掛上那塊“唐記竹器”的木牌。牌子是二叔新刻的,字歪,可醒目。他站在門口看了會兒,轉身進屋備貨——下一趟日本航線,得趕在馬文忠再找茬之前。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木牌輕輕晃,像在點頭。這牌子掛的不是作坊,是唐記往海上的那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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