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正南。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就站在門口。他今天依然穿著軍裝，肩上的將星在燈光下閃著光，但他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威嚴，只有一種長輩般的沉痛和關切。
張幹事如蒙大赦，趕緊敬了個禮退了出去。
辦公室裡，只剩下陳香蘭和周正南兩個人。
周正南親自扶著陳香蘭在沙發上坐下，又給她重新倒了杯熱水，塞到她冰冷的手裡。
“陳同志，”他開口了，聲音很沉，“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安慰不了你。趙偉……是我手下的兵，也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好苗子。他是個好兵，是個英雄。他的犧牲，不光是你們家的損失，也是我們部隊的損失。”
他沒有說那些“節哀順變”的空話，而是用一種戰友和領導的身份，肯定了趙偉的價值。
這句話，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陳香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抬起頭，看著這位高階將領，哽咽著說：“首長，我……我就想知道，我兒子……他是怎麼沒的？”
周正南沉默了片刻，然後用最簡潔的語言，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那是一次高度機密的偵察任務，在返航途中，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海上風暴。趙偉乘坐的偵察船，在和巨浪搏鬥了幾個小時後，最終還是被一個滔天巨浪打翻、吞沒。
“他是為了保護一份重要的情報，才堅持到最後一刻的。船上七名同志，都……沒有回來。”周正南的聲音裡，帶著巨大的悲愴，“他們都是英雄。”
陳香蘭靜靜地聽著，眼淚流了滿臉。她彷彿能看到，在那個電閃雷鳴、狂風暴雨的黑夜裡，她的兒子，是如何在驚濤駭浪中，堅守著自己的崗位，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她不覺得苦了。
她為他驕傲。
“首長，我明白了。”陳香蘭擦乾眼淚，重新抬起頭，眼神恢復了清明，“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周正南看著她，心裡暗暗讚歎。這是一個何等堅強的女人。尋常婦人遭此大難，早就哭天搶地，癱倒在地了。可她，在巨大的悲痛面前，還能保持著理智和尊嚴。
“陳同志，”周正南的語氣更加溫和，“你是個好母親，你養出了一個好兒子。現在，家裡遭了難，組織上不能坐視不管。你和林薇同志，有什麼困難，有什麼需要，你儘管提。只要是組織上能辦到的，絕不推辭。”
陳香蘭沉默了。
她需要什麼？
錢嗎？桌上那五千塊錢，夠她們婆媳倆花銷很久了。
她想了想，想到了還在家裡，眼神空洞的兒媳婦，想到了她肚子裡那個還沒出世的孩子。
她不能倒下，她得為她們娘倆的以後打算。
她抬起頭，看著周正南，做出了一個讓對方有些意外的決定。她沒有哭訴，沒有要錢，也沒有提什麼過分的要求。
“首長，錢，組織上已經給了，很多了，我不能再要別的。”
“我……我就一個請求。”陳香蘭的嘴唇有些發乾，她嚥了口唾沫，才艱難地說了出來。
“我想……我想給薇薇換個大點的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