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的空氣凝固了。趙偉那句“我拒絕您的治療方案”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碎了剛才所有人的喜悅和期盼。陳香蘭的笑容僵在臉上，眼淚還沒來得及擦乾，就化作了震驚和不解。林薇更是呆立當場，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趙偉，你說什麼？”林靜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她看向施密特博士，又看向趙偉，試圖從他們臉上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但沒有。
施密特博士推了推金絲眼鏡，表情依舊嚴謹，他用德語說了幾句，林靜翻譯道：“博士問你，你確定嗎？你真的要放棄這個機會？”
趙偉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的狂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堅決。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那雙依然沒有知覺的腿上，聲音有些低沉，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我確定。謝謝施密特博士，謝謝您帶來的希望。但這個希望，我不能要。”
“為什麼不能要？！”林薇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衝到趙偉的輪椅前，蹲下身，抓住他的胳膊，眼淚又一次湧了出來，這次卻是帶著委屈和憤怒，“趙偉，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機會？這是你重新站起來的機會！你為什麼不要？！”
趙偉抬起頭，看著林薇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心裡像被刀絞了一樣。他想伸出手去摸摸她的頭髮，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知道，她是為了他好，可他也有他的苦衷。
“薇薇，你先聽我說。”趙偉的聲音儘量保持平靜，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把胸口翻湧的情緒壓下去，“一年時間，在德國治療，還需要天文數字般的費用。這些，咱們家能承受嗎？”
“錢的問題，我們想辦法！我和姐夫，還有媽，我們一起想辦法！”林薇急切地說，她看向林靜和顧如聲，林靜也立刻點頭，顧如聲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也全是支援。
“就算能想辦法湊到錢，這一年時間呢？”趙偉苦笑了一下，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薇薇，你剛剛在軍區有了自己的事業，媽也剛剛把家裡的事情安排妥當。我去了德國，你們怎麼辦？你為了我，又要放棄自己的前途嗎？媽和舅舅，翠花，他們要照顧思齊和念安，還要為我擔心。我不想讓你們再為了我，犧牲你們自己的人生了。”
“趙偉，你胡說什麼！”陳香蘭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但眼底深處卻全是心疼，“你是我的兒子！你的腿能好，這是天大的事！什麼犧牲不犧牲的？我們是一個家！一個人的事，就是全家的事！”
“媽，正因為我們是一個家，我才更不能讓你們為了我，揹負這麼沉重的負擔。”趙偉的眼神變得更加堅定，“我不能因為我的腿，讓薇薇放棄剛剛開始的事業，讓她重新回到那個只有柴米油鹽的世界裡。我更不能讓您，讓舅舅和翠花，為了我，一輩子都過得緊巴巴的。”
他看向林薇，眼神里充滿了愛意和歉疚：“薇薇，你剛剛嚐到事業的甜頭，剛剛找回自己的價值。我不能讓你為了我，再把這些都丟掉。你值得擁有更好的人生，你值得站在更廣闊的舞臺上。”
林薇聽著趙偉的話，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明白趙偉的意思，他是不想拖累她，不想拖累這個家。可她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放棄這個機會？
“趙偉，你覺得我會在乎這些嗎？”林薇哽咽著說，“我寧願不要什麼事業，不要什麼前途，只要你能好起來，只要你能重新站起來！”
“薇薇，你現在這樣說，是因為你還沒經歷過。”趙偉的語氣很輕，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一年的時間，異國他鄉，漫長的康復，還有那筆鉅額的費用。這其中的壓力，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我不想我們將來因為這些，互相抱怨，互相折磨。”
“與其那樣，我寧願現在就接受現實。我能活下來，能回到你們身邊，能看到思齊和念安，我已經很知足了。我的腿，我來想辦法。咱們在國內，也一樣可以康復。施密特博士，謝謝您。但我真的不能去德國。”
趙偉的話，像一把鈍刀，一下又一下地割著陳香蘭的心。她知道兒子是在為她和林薇考慮，是在為這個家考慮。他不想成為負擔，不想讓這個家因為他而陷入困境。可作為一個母親，她怎麼能接受兒子就這樣放棄？
林靜和顧如聲看著這一幕，心裡也五味雜陳。他們能理解趙偉的顧慮，那筆費用確實不是小數目，就算他們能幫襯，也只是杯水車薪。更重要的是，趙偉的心結，不是錢能夠輕易解開的。
施密特博士聽完林靜的翻譯，臉上露出了一絲惋惜。他用德語說了幾句，林靜翻譯道：“博士說，他很遺憾。但他尊重你的決定。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可以聯絡他。”
說完，施密特博士和克勞斯教授便告辭了。林靜和顧如聲也面色沉重地離開了，臨走前，林靜緊緊抱了抱林薇，在她耳邊低聲說：“薇薇，別灰心，我們再想辦法。”
屋子裡只剩下陳香蘭一家人。陳香蘭看著趙偉，看著林薇，心裡像是被堵了一塊大石頭。兒子的話，在她心裡激起了千層浪。他不想拖累家庭，可她作為母親，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兒子一輩子坐在輪椅上？
她知道趙偉的脾氣，一旦做了決定，就很難改變。硬逼他去德國，他心裡也不會痛快。她得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既能讓趙偉安心接受治療，又不能讓他覺得拖累了家人。
夜深了，趙家小院的燈還亮著。趙偉被陳滿囤推回了房間，林薇則守在思齊和念安的搖籃邊，看著兩個熟睡的孩子，眼淚無聲地滑落。陳香蘭坐在客廳的八仙桌旁，手裡拿著那張施密特博士留下的名片，上面印著德國波恩大學附屬醫院的字樣，還有那個天文數字般的治療費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