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格蕾塔太太，這些天多謝您的照顧。”林薇禮貌地回答。
老太太沒說話，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從裡面拿出兩樣東西：一瓶看起來就有些年頭的白蘭地，還有一個大玻璃罐，裡面裝滿了自家醃製的酸黃瓜。
“地下室太潮，酒放著也快壞了。這個黃瓜醃多了，吃不完。”老太太說完，扭頭就走，走到門口，又頓了一下，背對著他們說，“中國的女娃，你做的那個紅燒肉，很好吃。路上小心。”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陳香蘭看著桌上的禮物，搖了搖頭，笑了。這德國老太太，跟她那個死去的倔老頭子，脾氣還真像。
最後一站是機場。梅縱橫動用關係找的貨運公司效率極高，那幾臺嶄新的德國全自動灌裝裝置，用厚實的木架包裹著，已經穩穩地停在了貨運區，辦理了最優先的託運手續，將和他們的航班一同起飛。
辦完手續，林薇走到舷窗邊，看著那幾個巨大的木箱被緩緩吊上飛機貨倉。這些冰冷的鐵傢伙，是他們這次德國之行最大的收穫，也是他們回去之後，反擊的最強武器。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然後猛地抬頭，衝向雲霄。陳香蘭靠在座椅上，繫著安全帶，望著窗外迅速變小的柏林城，心裡卻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想起了幾十年前，她男人犧牲的訊息傳來時，她也是這樣，一個人在黑夜裡坐到天亮。那時候，她告訴自己，天塌不下來，只要人還在，就得活下去。
現在，同樣的感覺又來了。只不過，這次不是天災人禍，而是有人想砸她的鍋，斷她全家的活路。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計算著什麼。
劉三。這個名字在她腦子裡過了一遍。一個喂不熟的白眼狼。
還有他背後的那個“大頭坤”。
以及，那個敢收錢給假貨開綠燈的衛生局敗類。
很好。
陳香蘭閉上眼睛，握緊了拳頭。她知道，國內有一場硬仗在等著她。但她不怕，她這輩子，就是在硬仗裡打出來的。
那個叫劉三的，這次既然自己不想活，那就成全他。
飛機落地，再轉乘顛簸的長途汽車，一路風塵僕僕。當那熟悉的、帶著鹹溼海風味道的空氣灌入鼻腔時，陳香蘭一行人終於回到了海島。
然而，車子剛拐進通往工廠的小路，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沉了下去。
遠遠的，就看到那扇熟悉的鐵門。但門上，兩道刺眼的白色封條交叉貼著，像兩道醜陋的傷疤。封條上“海島市衛生局”的紅章，在灰撲撲的牆壁映襯下，紅得扎眼。
工廠門口，亂糟糟地圍著一圈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臉上都帶著憤怒和焦急。他們手裡大多拿著一兩包泡麵，包裝是那種俗氣的明黃色，上面印著一個齜牙咧嘴的卡通壯漢，寫著三個大字——“好漢牌”。
“退錢！無良奸商，吃死人了！”
“香蘭食品廠滾出海島！還我血汗錢！”
“我兒子吃了你們的面，拉了兩天肚子，你們得賠醫藥費！”
叫嚷聲、咒罵聲混成一團，像一鍋燒開的爛粥。
陳香蘭推開車門，腳剛一沾地，那股子噪雜和混亂就撲面而來。她看著那緊閉的大門，看著那些被煽動起來的街坊，再看看牆角邊蹲著的一個身影，心裡的火“騰”地一下就燒到了頭頂。
牆角下，黑三整個人像是被抽了筋骨，蹲在那裡，腦袋埋在膝蓋裡。他身上那件時髦的花襯衫變得又髒又皺，幾天沒刮的鬍子拉碴地冒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再沒了往日的半分神氣。
聽到汽車聲，他猛地抬起頭，看到從車上下來的陳香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光，隨即又被巨大的愧疚淹沒。
他踉踉蹌蹌地衝過來，到了陳香蘭面前，雙腿一軟，“撲通”一聲，一個七尺高的漢子，就這麼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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