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十六歲就當兵了？”陳香蘭問。
“嗯。我家裡窮，兄弟姐妹七個，我排老三。吃不飽飯，聽說當兵有飯吃，就跟著跑了。走的時候都沒來得及跟我娘說一聲。”
“那後來呢？回去看過你娘嗎？”
周正南沉默了一會兒：“回去過。但那時候我娘已經不在了。大哥說，我走後第二年，我娘想我想出了病，沒挺過那年冬天。”
陳香蘭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握緊了周正南的手，沒說話。
兩個人走到了半山腰的一個平臺上。這裡視野開闊，能看到整個延安城。遠處的延河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像一條不規則的帶子蜿蜒在黃土地上。
周正南找了塊乾淨的石頭，讓陳香蘭坐下來歇腳。他自己站在崖邊，看著下面的城。
“香蘭，你知道我為什麼想來延安嗎？”
“為什麼？”
“因為這地方，是我這輩子活得最有勁頭的地方。”周正南轉過身看著她，“我十六歲到延安，十八歲上的戰場。在這兩年裡，我學會了認字，學會了打槍，學會了什麼叫信仰。在這之前，我就是個只知道找飯吃的窮小子。來了延安以後，我才知道，人活著不光是為了填飽肚子。”
陳香蘭聽著，心裡酸酸漲漲的。
“我打了一輩子仗，身上六處槍傷。每一處受傷的時候，我都沒怕過。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什麼？”
“最怕的是——有一天我忘了我為什麼當的兵。”
周正南蹲下來，跟陳香蘭平視。他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這次在京市，他們查我的時候，說我干預司法、作風有問題。我當時心裡想，我周正南這輩子，上過戰場，負過傷，從來沒有愧對過這身軍裝。可是他們一句話就能把我說成壞人。那一刻我真的慌了。不是怕丟官，是怕我堅持了一輩子的東西，到頭來不值錢。”
陳香蘭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老周，值錢。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值錢。”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別人怎麼說你，那是別人的事。你自己問問自己的心，你覺得你做錯了嗎？”
周正南搖了搖頭：“沒錯。”
“那不就完了？你沒做錯，你就挺直了腰板。別人愛怎麼說怎麼說。你是我們家的恩人，是翠花的救命恩人，是大寶二寶的親爺爺。在我們心裡，你比誰都值錢。”
周正南看著陳香蘭認真的臉，心裡那股糾纏了好些天的鬱結忽然就散了。
他笑了，是發自心底的那種笑。
“走，我帶你去看棗園。我跟你說，棗園裡有一棵老棗樹，是我當年親手種的。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
陳香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棗樹？你還會種棗樹？”
“怎麼不會？我告訴你，當年在延安大生產運動的時候，我種地種得比誰都好。連首長都誇我是個好莊稼把式。”
“吹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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