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夏天,熱得邪門,太陽掛在天上像個燒紅的鐵鍋,柏油馬路軟乎乎的,踩上去都能粘住鞋底。我腦子一熱,報了個戶外10公里長跑,現在回想起來,那根本不是跑步,是往鬼門關裡闖。
比賽那天,氣溫直逼四十度,跑道上連個樹蔭都沒有,跑了沒一半,我就渾身脫力,嗓子幹得冒火,每一步都像踩在火炭上。可我犟,咬著牙往前衝,一心想衝到終點拿塊完賽牌,給爸媽顯擺顯擺。
終於,我晃悠著衝過了終點線,剛停下腳步,眼前猛地一黑,胸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連一口氣都吸不上來。緊接著,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倒,“咚”的一聲砸在地上,耳朵裡瞬間炸開一片嘈雜的呼喊聲,有人喊“有人暈倒了”,有人喊“快打120”,亂鬨鬨的一片。
可奇怪的是,我明明躺在地上,卻感覺自己輕飄飄地浮了起來,低頭一看,魂都嚇飛了——我看見自己的身體趴在地上,臉貼著滾燙的地面,嘴唇發紫,一動不動,旁邊圍了一圈慌亂的人,有人蹲下來按我的胸口,有人做人工呼吸,可那具身體,半點反應都沒有。
我真的死了,靈魂脫離了肉身。
我試著喊,試著動,可發不出任何聲音,手也直接穿過了身邊的人,像個透明的影子。我慌了,拼命想撲回自己的身體裡,卻每次都穿過去,那具肉身就像和我毫無關係的物件,冷冰冰的,沒有半點生氣。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周圍的人群、聲音、陽光,突然全都消失了,四周陷入一片死寂,緊接著,一道道刺眼又柔和的白光,從四面八方飛速閃過,一道接著一道,快得讓人看不清。
這些光不是普通的光,每一道光裡,都裹著我的記憶。
光裡閃過我剛出生時,爸媽抱著我喜極而泣的樣子;閃過我小時候發燒,媽媽整夜抱著我不肯睡覺;閃過我上學第一天,哭著拽著媽媽的衣角不肯鬆手,爸爸偷偷抹眼淚;閃過我第一次考滿分,爸媽拿著獎狀笑不合嘴;閃過我叛逆期跟他們吵架,他們默默嘆氣的模樣……
從小到大,所有被我遺忘的、忽略的、記得的、不記得的瞬間,全都在這些光裡,像快進的電影膠捲,一秒不停地播放,短短幾分鐘,我過完了整整一生。
我飄在光裡,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靈魂的眼淚沒有溫度,卻疼得我渾身發顫。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死了,再也回不去了,再也不能喊一聲爸媽,再也不能陪在他們身邊。
我看見遠處,爸媽瘋了一樣往這邊跑,媽媽頭髮散亂,鞋子都跑掉了一隻,一邊跑一邊撕心裂肺地喊我的名字,爸爸臉色慘白,扶著媽媽,腳步踉蹌,平日裡頂天立地的男人,那一刻渾身都在抖。
我拼命朝著他們飄過去,想喊一句“爸媽,我在這”,想抱抱他們,可我穿不過那層無形的屏障,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撲到我的身體旁,媽媽抱著我的肉身,哭得昏死過去,爸爸蹲在旁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爸,媽,別難過,對不起……”我對著他們一遍遍哭喊,可他們聽不見,也看不見我。我就這麼飄在半空,看著醫護人員把我的身體抬上救護車,看著爸媽跟著救護車一路狂奔,那種無力感、絕望感,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救護車的燈光越來越遠,那些記憶的白光也漸漸變淡,我感覺自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要往一個漆黑無光的地方去,我知道,那是真正的永別。
可就在我快要被黑暗吞噬的時候,突然一陣劇烈的刺痛感從胸口傳來,緊接著,眼前的一切開始扭曲、旋轉,白光、爸媽、我的身體,全都變成了模糊的影子,我失去了所有意識。
等我再次有知覺,是在醫院的病床上。
我猛地睜開眼,渾身冰涼,身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心電圖電極片,電線纏了一身,鼻子裡插著氧氣管,手腕上掛著輸液瓶,耳邊是儀器“滴滴滴”的聲響。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疼,用盡全身力氣,問出了第一句話:“醫生,我……我是不是還活著?”
醫生和護士圍過來,笑著點頭,說我命大,猝死搶救了十分鐘,硬是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我鬆了口氣,可下一秒,整個人都懵了。
我看著眼前的醫生護士,看著白色的病房,腦子裡一片空白,我想不起自己叫什麼,想不起爸媽的名字,想不起自己的手機號,甚至想不起自己多大年紀,家在哪裡。所有關於自己的身份資訊,全都忘得一乾二淨。
可唯獨,從跑步倒地、靈魂出竅、看見白光、目睹爸媽痛哭的整個過程,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一清二楚,就像剛剛發生的一樣,清晰得刻在骨子裡。
醫生說我是短暫性失憶,是大腦缺氧、應激後的自我保護,過段時間就能恢復。後來,爸媽守在病床前,一遍遍喊我的名字,跟我講過去的事,過了好幾天,我才慢慢找回自己的記憶,想起了所有事。
可直到現在,我都沒法解釋那十分鐘的經歷。
有人說我是缺氧產生的幻覺,可我分明清清楚楚看見了自己的身體,看見了那些真實的記憶畫面,看見了爸媽絕望的樣子。那不是幻覺,是我真的死過一次,又硬生生被拉回了人間。
我總覺得,那十分鐘的靈魂游離,是生死給我的警示,讓我看清了什麼最重要,也讓我撿回了一條命。
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當時爸媽的哭聲,硬生生把我從鬼門關喊了回來,是不是那一道道記憶的白光,是我這輩子的牽掛,捨不得讓我就這麼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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