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級的時候,我是留守兒童,爸媽都在外面打工,家裡就我和奶奶兩個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們家的位置,是整個村子最偏、最孤零零的一戶,往後山走幾步,全是墳,一片連著一片,小時候不懂害怕,長大了一想,渾身都發麻。
我家往下走一小段坡,就是我發小家,我倆從小一起玩,關係特別好。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永遠都是我跑去找他,他從來不來我家,哪怕我喊破喉嚨,他都站在坡底下不往上走。
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就問他:“你為啥從來不來我家玩?”
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後小聲跟我說:“我奶奶不讓我去,說你家後山有東西。”
我當時年紀小,聽不懂“有東西”是啥意思,可一轉頭看見我家那片光禿禿的後山,連棵樹都沒有,全是凸起的墳包,心裡一下子就涼了。
我家和發小家中間,有一口堰塘,那口堰塘我這輩子都忘不掉。水永遠是墨綠色的,綠得發黑,綠得嚇人,不管天多熱、多幹,水從來不會少,就算下再大的雨,水漲得再兇,永遠都不會超過一半,就像底下有什麼東西壓著,不讓它漫上來。
村裡的老人一說起這口堰塘,就壓低聲音,說下面有水鬼洞,洞直通陰間。我家後山沒有植被,一下雨,泥水順著坡直直往堰塘裡衝,水瞬間就變得渾黃。老人們都說,流進去的不是雨水,是後山墳裡的屍水。
更邪門的是,雨一停,不用十分鐘,渾黃的水立馬變回那種死綠色,乾乾淨淨,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那時候我小,不懂這些有多嚇人,只覺得這堰塘看著就不舒服,從來不敢靠近。
出事那天,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奶奶要去後山另一邊跟朋友打麻將,她走的時候我還在上學,等我放學回家,家裡就我一個人。奶奶養了一條土狗,不是什麼名貴品種,但是特別聽話,天天跟著我,我走到哪它跟到哪,是我童年唯一的伴。
我準備去找奶奶的時候,在家裡沒看見狗,以為它跟著奶奶先走了,就一個人往後山走。後山只有一條泥巴路,窄窄的,只能容一個人過。下午三點多,天很晴,沒有下雨,路乾乾爽爽的,很好走。
可走著走著,我突然覺得後背發毛,就像有一雙眼睛,死死地貼在我背上盯著我,盯得我脖子後面涼颼颼的。我嚇得猛地一回頭,一看是我家狗,懸著的心一下子放下來了,還罵了它兩句,怪它嚇我。
我就跟狗打打鬧鬧,一起往奶奶打麻將的地方走,大概四點多鐘到的。奶奶在屋裡跟人搓麻將,噼裡啪啦的,我看不懂,就跟狗在門口玩,跑過來跑過去,也不覺得無聊。
晚上吃了飯,我坐在大門口邊上歇著,無意間抬頭往遠處看,一眼就看見了後山另一面的墳。平時在那邊是被擋住的,那天不知道為啥,看得清清楚楚,一排一排的墳包,就像一個個蹲在那裡的人,全都對著我們這個方向。
我當時心裡咯噔一下,有點怕,沒敢多看,沒多久睏意上來,我就靠在門框上睡著了。
這一睡,再醒過來,已經是夜裡十點多。
屋裡的燈昏黃昏黃的,麻將聲還在響,可我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控制不住的恐慌,沒有理由,就是怕,怕得渾身發抖,一門心思只想回家,死都不在這裡睡。
我開始鬧脾氣,哭著喊著要走。奶奶被我吵得不耐煩,說天黑路滑,又是後山,根本不能走,說什麼都不同意。我那時候正在氣頭上,也不管危險不危險,一把掙開奶奶的手,拔腿就往門外衝。
一衝出去我就傻了。
外面下雨了,雖然已經停了,可那條泥巴路被泡得稀爛,又滑又軟,一腳踩下去能陷進去很深,走都走不穩。我還在賭氣,低著頭,不管不顧地往前走,眼淚嘩嘩地流,腦子裡一片空白,就想快點回家。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裡,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周圍已經全是高高矮矮的土包,一個挨著一個,黑乎乎的,在夜裡顯得特別嚇人。我愣了好幾秒才突然反應過來——這不是土包,這是墳。
是我家後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墳。
我當時嚇得魂都快飛了,腿軟得站不住,想哭都哭不出聲,只能憑著本能胡亂往前走,不敢看兩邊,不敢停下來,就怕一回頭看見什麼東西。
我瞎走亂走,最後居然沒有走到家,反而一腳踩在了堰塘旁邊的小路上。
那口綠得嚇人的堰塘,就在我腳邊。
一開始跑出來的時候,我還能清清楚楚聽見奶奶在後面追我,喊我的名字,聲音很急,越來越近。可等我站到堰塘邊上,奶奶的聲音突然變了。
不再是從身後傳來,而是從堰塘正中心飄上來的。
聲音細細的、幽幽的,像在水裡泡過一樣,又遠又近,聽得人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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