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級，十歲。夏夜十點，空氣稠得像浸了汗的棉絮，一絲風都沒有。我蜷在客廳沙發角，看老彩電播著模糊的武俠片，音量開得很小，怕吵到爸媽。
最先響起的是踩腳踏車的聲音。
從爸媽臥室傳來，規律的“吱呀—吱呀”，踏板轉動的節奏，鏈條咬合的輕響，清晰得像貼在耳邊。我以為爸媽半夜健身，扯著嗓子喊：“爸！媽！你們還沒睡啊？”
沒人應。
聲音不停，依舊勻速，像被設定好的程式。
我皺著眉起身。客廳到臥室的走廊只有三步，門虛掩著，門板上有個拳頭大的破洞——上週弟弟踢球砸的，還沒補。我湊過去，右眼貼住破洞往裡看。
房間裡沒開燈，月光從窗簾縫鑽進來，剛好照亮角落的二八大槓腳踏車。
車架空著，沒有半個人影。
但踏板在轉，後輪跟著飛速旋轉，輻條拉出模糊的銀線，“吱呀”聲在密閉空間裡迴盪，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我因為眼花，猛地後退，再貼上去看。
還是空的。踏板仍在轉，鏈條擦著牙盤，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那輛舊腳踏車，像被無形的腳踩著，不知疲倦地轉了一圈又一圈。
冷汗瞬間從額頭冒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不敢再看，跌跌撞撞回到沙發，死死盯著電視螢幕，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那“吱呀”聲像長了腿，鑽進耳朵，纏在神經上，越聽越清晰。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極輕的“吱呀”——是臥室門軸轉動的聲音。
我僵在沙發上，不敢回頭。
門開得很慢，一寸，又一寸。黑暗從門縫裡溢位來，吞沒了走廊的微光。
然後，一雙胳膊從門後伸了出來。
不是正常的胳膊。細得像枯竹，皮膚慘白，指尖卻塗著鮮紅的指甲油，紅得刺眼，紅得像剛蘸過血。那雙手越過走廊，越過茶几，直直向我伸來，指尖幾乎要碰到我的頭髮。
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腐朽的黴味。
我喉嚨發緊，用盡全身力氣尖叫：“爸！媽！救命！”
聲音在客廳裡炸開，卻像撞在棉花上，連隔壁房間都沒傳進去。
那雙手還在伸，指甲劃過空氣，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我連滾帶爬撲向大廳，弟弟睡在竹蓆上，四肢攤開，睡得極沉。我瘋了一樣扇他的臉，一邊扇一邊喊：“弟！醒醒！快醒醒！”
手掌火辣辣地疼，弟弟卻毫無反應，眼皮都沒動一下，呼吸均勻得詭異。
我回頭，那雙手還停在半空中，像在打量我，又像在等待什麼。
恐懼攥住了我的心臟，我蜷縮在沙發背後，死死捂住嘴，不敢再發出一點聲音。不知過了多久，那雙手慢慢縮了回去，臥室門也緩緩關上，“咔噠”一聲輕響，恢復了原樣。
“吱呀”的踩車聲，也戛然而止。
我在沙發背後縮到天快亮，才敢爬出來。爸媽房間的門開著，腳踏車靜靜靠在角落，踏板紋絲不動，彷彿昨夜的一切都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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