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沒見過文強，關於他最後的行蹤，全是後來從他家人嘴裡聽來的。凌晨一點左右，他在自己家被窩裡睡得正香，鄰村的牌友一個電話打過來，喊他去湊局。他迷迷糊糊應了，套上灰黑夾克，拎起鑰匙就騎摩托出了門，走前只跟他媽撂了句“媽我去打牌了，明早不用給我留飯了。
我是被敲窗聲驚醒的。
不是沉悶的敲擊，是指尖輕釦玻璃的聲響，一下，兩下，節奏均勻，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唯有窗簾縫漏進的一縷月光，斜斜打在街門口。
文強就站在那片月光裡。
他穿著那件出門時的灰黑夾克，手搭在門框上，身體僵著，只歪著頭衝我招手。眼神空洞，像蒙了層厚重的霧，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
“你咋跑我這來了？”我喉嚨發緊，喊了他一聲。
他不說話，依舊招手，指尖蒼白，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我鬼使神差地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寒意瞬間竄遍全身。剛摸到門閂，他突然轉身，一頭扎進門外的濃霧裡。
“文強！”我推門追了出去。
外頭的霧濃得像凝固的墨，嗆得人肺管子生疼。能見度不足半步，文強的身影就在前方，不快不慢，始終和我隔著兩三米的距離。我拼命追，雙腿卻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喊他的聲音被霧吞噬，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
忽然，霧裡傳來“哐當”一聲脆響。
文強停在前面，正彎腰扶他那輛黑色摩托。車子歪在地上，後輪空轉著發出嗡嗡的悶響，他雙手攥著車把，臉憋得通紅，卻怎麼也扶不起來，彷彿車身被千斤重物壓著。
“我來幫你！”我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衝過去。
可看清他的瞬間，我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他的夾克後襬沾著泥，暗紅的血珠正順著衣襬往下滴。右半邊腦袋少了四分之一，白森森的碎骨裸露在外，混著模糊的血肉，悄無聲息地融進濃霧裡。
我張著嘴，喉嚨像被棉花堵住，連尖叫都發不出。就在這時，一聲瀕死的慘叫在耳邊炸開。
我猛地驚醒，原來是一場噩夢。
天剛亮，手機螢幕顯示凌晨四點。我渾身是汗，顫抖著給文強發訊息，石沉大海；撥打電話，只有冰冷的關機提示。
上午十點，文強的母親打來電話，聲音啞得像破鑼：“姑娘，你過來一趟吧。”
“阿姨，文強他……”
“凌晨四點，從自家去鄰村打牌的路上，村西的溝邊，騎摩托衝下去了。”老人的哭聲撕裂了電話，“腦袋撞在尖石頭上，當場就沒了……”
手機“啪”地摔在地上，螢幕裂成蛛網。
凌晨四點，和我夢醒的時間分秒不差。村西的溝，正是我夢裡追他的方向。
後來我才知道，他那晚出門後，打完牌又一起喝了不少酒，返程時遇上大霧，車速太快，連人帶車衝下了溝。那輛歪倒的摩托，和我夢裡見到的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