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山，黑得沒一絲亮。老周扛著網竿，腳踩泥路，要去收那幾處黃鱔網。這時候的黃鱔最肥，能賣好價錢，他仗著自己膽子大，專挑這種荒郊野嶺的時辰出門。
這一片山，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平日裡連鬼影子都少見。老周正走得急，突然腳邊竄過一團白。他猛地停腳，定睛一看，是隻大白鵝。
這鵝長得壯實，通身雪白，脖子伸得老長，一雙黑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半點都不怕人。老周心裡犯嘀咕：這荒山野嶺的，連戶人家都沒有，哪來的鵝？肯定是哪家跑丟的，撿回去正好能吃能賣。
他動了貪念，放下網竿，伸手就去抓。可那鵝不慌不忙，扭頭就往不遠處的荒塘跑。老周緊追不捨，鵝在前頭慢悠悠走，他在後頭緊趕，一路攆到了塘邊。
這口塘老周熟，是村裡有名的“邪性塘”。早年有人在這兒淹死，之後就沒人敢靠近，塘水渾得發綠，深不見底，村裡人都囑咐別去招惹。但老周當時眼裡只有那隻鵝，早把忌諱拋到了腦後。
白鵝“撲通”一聲跳進水裡，浮在水面上，還盯著老周，像是在逗他。老周罵了句“作死的鵝”，脫了外套就往下趟。塘水冰得刺骨，涼得骨頭縫都疼，越往深處走，水越渾，腳下的淤泥死死粘住腳，怎麼拔都拔不動。
鵝始終和他隔著幾步遠，他往前遊，鵝就往塘中間漂，不緊不慢的，像故意引他深入。老周被迷了心竅，滿腦子都是抓住這隻鵝，根本沒察覺不對勁。
水慢慢漫過腰，漫過胸口，水壓得他喘不過氣。就在他伸手快夠到鵝翅膀的瞬間，那鵝突然動了——脖子猛地轉了一圈，硬生生轉了一百八十度，黑眼珠死死對著他，發出一聲尖厲的怪叫，那聲音根本不是鵝叫，像女人半夜哭嚎，聽得人頭皮發麻。
老周腦子“嗡”的一下，瞬間清醒了。他看著這隻鵝，哪還是什麼普通的鵝？眼睛裡沒有半分活氣，眼神冷得像冰。他這才反應過來，這半夜的荒嶺、這邪性的塘、這憑空出現的鵝，全是邪門玩意兒。
他嚇得魂都飛了，再也不敢多想，轉身就往岸邊爬。腳下的淤泥像有手拽著他，塘水一個勁往嘴裡灌，他手腳並用，連滾帶爬衝上岸，連外套和網竿都扔在了塘邊。
一路瘋跑回村，老周就垮了。當晚高燒不退，燒得直說胡話，翻來覆去喊“別追我”。家裡人請了先生來看，先生摸了摸他的脈，直搖頭：“陽氣被嚇散了，魂魄丟了大半，救不回來了。”
之後老周就變了。人一天天瘦下去，眼神空落落的，白天不敢出門，晚上盯著門窗，總說有團白影子在窗外晃。家裡人勸他，他也不聽，日夜被恐懼纏著，整個人都垮了。
就一個月，那天晚上跟那晚一樣黑，老周蜷縮在被窩裡，沒了氣。臉上的表情還停留在極度的害怕，像是到死都在躲那隻白鵝。
後來，沒人再敢半夜去那片荒嶺。有人遠遠看見，塘邊的黑夜裡，立著一團雪白的影子，脖子伸得筆直，盯著過往的路，像是在等下一個貪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