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的盛夏,熱風捲著蟬鳴,把村莊裹得密不透風。那年我剛上幼兒園,家裡辦喜事,院子裡支起紅布棚,鐵鍋蒸騰的熱氣混著酒菜香,在午後的陽光裡飄得很遠。大人們圍坐推杯換盞,孩童們追跑打鬧,燥熱像一張無形的網,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攥著父親的衣角,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耳邊不知是誰提了一句:“河邊涼快,去游水吧。”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心湖,瞬間勾走了我的魂。我仰起頭,眼巴巴望著父親,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與執拗:“爸,我也想去。”父親被我纏得沒法,又想著河邊人多,便點頭應允,叮囑我只準在淺水區玩,不許往深處去。
我歡天喜地地跟著一群半大孩子往村邊的河跑去,腳下的土路被曬得發燙,踩上去軟軟的。那條河是村莊的脈絡,支流縱橫,水勢平緩,平日裡是孩子們的天然樂園。到了岸邊,清涼的水汽撲面而來,驅散了大半燥熱。我們脫了鞋,踩進淺水區,河水剛沒過腳踝,溫柔地裹著小腿,舒服得讓人忍不住歡呼。
同行的有幾個比我高一個年級的孩子,膽子大得很。他們嬉鬧著,徑直往河的分叉口游去。那處水域不深不淺,水流平穩,恰好能讓人游到對岸。看著他們輕鬆抵達彼岸,我心裡的好勝心驟然升起,覺得自己也能做到,全然忘了父親的叮囑。我深吸一口氣,朝著河中間的方向劃去,起初一切順利,河水託著身體,輕飄飄的。可就在游到河中央時,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道攥住了我的腳脖子,冰涼、粗糙,像一隻無形的手,猛地將我往下拽。
我瞬間慌了神,喉嚨裡堵滿了恐懼,連呼救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湍急的水流卷著往前衝。河水灌進鼻腔、口腔,窒息感席捲全身,眼前的光影扭曲晃動,耳邊只有嘩嘩的水聲和自己劇烈的心跳。
慌亂中,我瞥見了堂哥。他就在不遠處的淺水區,不會游泳的他,此刻臉色慘白,眼神里滿是驚慌。他看著我被水沖走,不顧一切地踩著水朝我奔來,可水流太急,他腳下踉蹌,根本無法靠近。他跟著水流的方向奔跑,腳步慌亂,泥水濺滿了褲腿,嘴裡不停地喊著我的名字,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無能為力。我們就這樣僵持著,他在岸邊拼命追趕,我在水中隨波逐流,距離越來越遠,絕望像河水般將我淹沒。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被衝進寬闊的大河時,腳下忽然觸到了一片鬆軟的沙子。那是救命的觸感,我拼盡全身力氣,踩著沙子往上蹦,一步,兩步,身體藉著浮力一點點向岸邊靠近。終於,我滑上了河灘,癱倒在地上,胃裡翻江倒海,大口大口地吐出嗆進去的河水,渾身溼透,瑟瑟發抖。
我靠在冰涼的石頭上,意識漸漸回籠,堂哥氣喘吁吁地跑到我身邊,臉上滿是後怕。他蹲下身,用稚嫩的手掌一下一下輕輕拍著我的背,動作笨拙卻溫柔。陽光落在他泛紅的眼眶上,我看著他緊張的模樣,心裡又暖又怕,方才的驚魂未定,在他的陪伴裡慢慢消散。
這一場溺水,是我童年裡最驚心動魄的記憶,而命運似乎總愛與我們家開這樣驚險的玩笑。多年後,同樣是這條河,同樣是盛夏,同樣的危險,降臨在了我哥身上。
那時哥十幾歲,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村裡的夏日漫長,河水依舊是少年們消遣的去處。那天,他跟著村上一個比他大幾歲的夥伴去河邊游泳,兩人各自嬉鬧,哥沉浸在水中的清涼裡,自顧自地遊著,絲毫沒有察覺危險正在靠近。夥伴只顧著自己玩耍,未曾留意哥的動向,一轉身的功夫,哥就被突然變急的河水捲走了。
水流裹挾著他,朝著下游衝去,他奮力掙扎,卻敵不過河水的力量。意識模糊間,他被衝到了一座橋下。那座橋很矮,橋墩幾乎貼在水面上,這是絕境裡唯一的生機。哥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伸手死死抓住橋底的石塊,冰冷的石頭硌得手掌生疼,卻給了他支撐的力量。他藉著橋身的阻力,一點點調整姿勢,艱難地朝著岸邊游去。
爬上河岸時,哥渾身發軟,癱坐在地上,心臟狂跳不止,臉上毫無血色。河水順著頭髮、衣服往下淌,他大口喘著氣,回頭望著奔騰的河水,後怕得渾身顫抖。方才的生死一瞬,成了他心底揮之不去的陰影。
兩條性命,兩次河劫,都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又都憑著一絲僥倖與本能,撿回了性命。後來我才知道,那年拉住我腳脖子的,不是什麼鬼怪之手,而是河底纏繞的水草;沖走我和哥的,是看似平靜的河面下,暗藏的湍急暗流。那條養育了村莊的河,溫柔時是樂園,暴戾時是修羅場。
如今再想起這兩段往事,依舊心有餘悸。那時的我們年少無知,不懂敬畏自然,憑著一腔莽撞踏入險境,才遭遇了這般生死考驗。而幸運的是,我們都在絕境中抓住了那一線生機,得以平安長大。
堂哥慌亂中不離不棄的追趕,笨拙卻溫暖的拍打,哥在絕境中拼死抓住的橋墩,都成了歲月裡最深刻的印記。它們時刻提醒著我,生命脆弱如浮萍,在自然面前,人類永遠渺小。那些看似平常的風景,或許藏著致命的危險,唯有心存敬畏,守住分寸,方能平安順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