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都忘不掉八歲那年的後半夜，那是刻進骨頭裡的恐懼，到現在三十多歲了，一到晚上睡覺，必須把房門反鎖，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窗簾拉得一絲縫都沒有，不然根本不敢閤眼。
那時候我跟著爺爺奶奶在鄉下住，爸媽在外打工，我從小就黏著爺爺奶奶，日子過得安安穩穩，直到那天晚上，一切都變了。
那天晚上，奶奶被隔壁村的親戚叫去幫忙，說是有急事，吃完晚飯就走了，說好早點回來，可等到晚上十點多，門外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黑漆漆的院子裡，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聽得人心裡發毛。
爺爺那時候身體已經不太好，總是咳嗽，臉色也差，他看我等得犯困，就催我上床睡覺，語氣跟平時不一樣，特別嚴肅，一字一句跟我說：“趕緊躺進被窩裡，不管晚上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許出聲，不許動，更不許抬頭看，記住沒？”
我那時候小，雖然覺得爺爺不對勁，但還是乖乖聽了話，脫了衣服鑽進被窩，只露出一個小腦袋，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房門的方向。鄉下的老房子，沒有燈，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點月光，模模糊糊能看清屋裡的輪廓。
我躺在床上，壓根睡不著，心裡既盼著奶奶趕緊回來，又有點害怕，就安安靜靜地躺著，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不知道熬到幾點，大概是晚上十一點多，村裡的狗都不叫了，整個村子靜得嚇人，連蟲鳴都沒了。就在這時，我聽到院子裡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不是奶奶的，腳步很慢，很沉，踩在泥地上，幾乎沒什麼聲音。
緊接著，爺爺輕輕起了身，他沒開燈，摸索著走到後門，慢慢打開了門栓。
我心裡一動，以為是奶奶回來了，趕緊屏住呼吸，想看看奶奶的身影。可接下來的一幕，讓我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爺爺確實領了個人進來，是個老太太，背對著我，慢慢走進了屋裡。
那根本不是我奶奶！
老太太身形佝僂著，背駝得特別厲害，後背高高聳起，衣服鬆鬆垮垮掛在身上，看著就像一副枯骨撐著一層皮，說不出的詭異，那種感覺，就像是隻剩最後一口氣，馬上就要斷氣的人，渾身透著一股死氣。
屋裡太黑，我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到她佝僂的後背，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爺爺站在她旁邊，嘴巴一張一合，一直在說話，聲音很低，嗡嗡的，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能看到他的動作。可從頭到尾，那個老太太沒有任何回應，別說說話了，連身子都沒動一下，就那麼僵著，像一截沒有生氣的木頭。
我躲在被窩裡，嚇得渾身發抖，牙齒都在打顫，想喊又不敢喊，想動又動不了，只能偷偷掀開一點點被角，眯著眼睛再看一眼。
就這一眼，我差點嚇暈過去。
那個老太太的後背，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陰冷，月光落在她身上，連一點影子都沒有，而且她始終背對著床，不管爺爺怎麼說，她就是不轉身，也不吭聲，整個屋裡，只有爺爺一個人的聲音，還有我自己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跳聲。
我嚇得趕緊把腦袋蒙進被窩裡，緊緊捂著嘴，不敢哭出聲，渾身冒冷汗，被子裡又悶又熱，可我連探出頭透氣的勇氣都沒有。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只知道害怕，那個老太太的背影，就像一塊冰，死死貼在我心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十幾分鍾，也許是半個小時，我聽到爺爺又領著那個老太太，慢慢走出了後門，輕輕關上了門，插好了門栓。
屋裡又恢復了死寂，爺爺回到床上躺下，再也沒說一句話。
我在被窩裡抖了一整夜，直到天矇矇亮，才敢慢慢探出頭，屋裡安安靜靜的，爺爺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我喊了一聲爺爺，沒人答應，我爬過去推他，他的身子冰涼冰涼的，再也沒有了呼吸。
爺爺就這麼走了，頭天晚上還跟那個老太太說了半天話，第二天就沒了。
後來我跟大人說起這件事，沒人信我，都說我是小孩子做噩夢，看花了眼。可我心裡清楚，那不是夢，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個佝僂的後背、死寂的沉默、渾身的死氣，每一個細節都刻在我腦子裡。
從那以後，我就落下了病根，一到晚上就害怕，只要一個人待在屋裡，必須把所有門反鎖，窗戶關得死死的，生怕後半夜再傳來腳步聲，生怕再看到那個沒有聲音、沒有影子的老太太。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還是走不出這個陰影，有時候晚上醒過來，還會下意識看向門口，總覺得那個佝僂的背影，就站在黑暗裡，一動不動地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