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走過不少路,遇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但最讓我多年來反覆回想、越想越心底發寒的,始終是小時候在渭河草灘遇上的那件怪事。那時候我年紀尚小,心性單純,只當是一場莫名的委屈爭執,可隨著年歲漸長,閱歷越多,回頭覆盤整個過程,才察覺處處透著說不通的詭異,細思極恐。
我老家挨著渭河,早些年的渭河灘不像如今規整修繕的模樣。那時候河道寬闊,兩岸是無邊無際的荒草灘,野草長得又高又密,沒過孩童的腰身,河灘上黃沙鬆軟,是村裡大人勞作、我們小孩玩耍的地方。每到傍晚,夕陽鋪在河面上,整片灘塗金紅一片,風颳過荒草簌簌作響,看著遼闊又安靜。
那年我也就七八歲的年紀,懵懂貪玩。那天傍晚,天色慢慢沉下來,家裡大人趁著天色沒完全黑,在河道深處挖沙勞作,那是家裡尋常的營生。大人忙著幹活,無暇照看我,我便一個人在近處的草灘上瞎玩。手裡攥著一根長長的細竹竿,隨手掄打著路邊的野草,打發無聊的時光。
整片草灘安安靜靜的,只有風聲、河水流動的輕響,還有我竹竿掃過草葉的沙沙聲。就在我肆意揮舞竹竿打鬧野草的時候,手腕忽然一頓,竹竿明顯掄到了一個軟乎乎的東西。我當即停下動作,低頭看向茂密的草窩。
下一秒,一隻灰褐色的小野兔猛地從深草裡竄了出來。那兔子看著小小的,並不怕人,只是跑起來姿態怪異,一顛一跛,明顯是瘸了一條腿。它慌慌張張跳出來,沒跑多遠,就一頭扎進不遠處更深的草叢裡躲了起來。
孩童心性最是好奇貪玩,見著受傷的小野兔,我瞬間來了興致,什麼也沒想,抬腳就追了上去。那片渭河草灘一望無際,平日裡大人也叮囑過不要亂跑,但彼時我眼裡只有那隻瘸腿的兔子,早就把叮囑拋到了腦後。
我順著野兔逃竄的方向,一路撥開茂密的野草往前追。荒草遮眼,視野受限,我只能憑著兔子跑動的微弱動靜一路摸索。不知不覺,我一口氣追出了足足兩裡多路,徹底遠離了家人挖沙的河道區域,四周變得格外僻靜,連遠處大人說話的聲音、河水的聲響,都徹底聽不見了。
就在我四處張望,尋找野兔蹤跡的時候,視線穿過層層野草,忽然看到前方空地上站著兩個人。
那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太太,還有一個看著三四歲的小女娃。老太太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舊棉襖,哪怕是傍晚微熱的天氣,也裹得嚴嚴實實,頭上裹著厚厚的頭巾,把整張大半張臉都遮了起來,只能看見一雙暗沉的眼睛。她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著我過來的方向,身形僵硬,看不出任何神態。
她身邊的小女娃渾身髒兮兮的,臉上、衣服上全是泥土汙漬,小小的身子微微顫抖,正低著頭小聲啜泣。最讓我瞬間愣住的是,這個小姑娘走路、站立的時候,和我剛才追的那隻野兔一模一樣,也是一瘸一拐的,右腿明顯不敢用力,看著格外可憐。
我當時年紀小,沒多想詭異之處,只是覺得莫名其妙。我慢慢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看著她們,還沒等我開口詢問,老太太突然動了。
她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原本暗沉的眼神瞬間變得兇狠凌厲,死死瞪著我,緊接著張嘴就破口大罵。
她說的是一口地道的老關中土話,和現在我們日常說的陝西話有明顯區別,語調更生硬、腔調更老舊,很多俚語我根本聽不懂。但她語氣極其兇悍、戾氣十足,字字句句都帶著極強的怒意。我斷斷續續聽懂了大概的意思,核心就是一句質問:你是不是打我孫女了?
我當場就懵了,心裡又委屈又疑惑。我從始至終都在追一隻小野兔,一路跑過來,連這一老一小的影子都沒見過,怎麼可能無緣無故打一個陌生的小女孩?
我站在原地,手足無措,想要開口解釋,可老太太根本不給我說話的機會。她語速極快,滿嘴都是難聽的咒罵,聲色尖利,在空蕩蕩的草灘上格外刺耳。小小的我被她兇狠的模樣和暴怒的語氣嚇住了,不敢再動彈,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她肆意怒罵。
整片荒草灘寂靜無聲,只有老太太的罵聲、小女孩微弱的哭聲,還有風吹野草的簌簌聲。那種孤立無援的恐懼感,第一次籠罩了我。這裡荒無人煙,遠離村落,只有陌生的一老一小,老太太眼神里的惡意,是一個孩童從未見過的陰冷。
就在我嚇得不知所措、心裡又怕又委屈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了家人呼喊我名字的聲音。
爸媽幹完手裡的活,發現我不見了,知道我貪玩亂跑,便四處找我。呼喊聲穿過層層野草,清晰地傳到我耳朵裡。那一瞬間,我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抬高聲音回應:“我在這兒!”
我的聲音剛落,眼前詭異的一幕瞬間發生了變化。
原本還怒氣衝衝、死死盯著我的老太太,聽到家人的呼喊後,臉上的怒罵驟然停止,眼神里的兇狠瞬間褪去,變得面無表情。她一言不發,一言不再多看我一眼,伸手一把拽住身旁還在哭泣、一瘸一拐的小女娃,轉身就朝著草灘深處走去。
她們走得很快,步伐僵硬,卻異常迅速,短短幾十秒的功夫,一老一小的身影就隱沒在密密麻麻的荒草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整片草灘瞬間恢復了死寂,彷彿剛才的怒罵、哭泣、對峙,從來沒有發生過。
沒過多久,爸媽順著聲音撥開野草找到我。見我孤零零站在荒草深處,臉色發白,家人連忙問我怎麼跑這麼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
我帶著滿滿的委屈,一五一十把剛才的經歷說了出來,告訴他們我追兔子跑到這裡,被一個陌生老太太無緣無故罵了一頓。
但彼時父母只顧著後怕我亂跑走失,根本沒往深處想,只當是我貪玩闖到了別人的地界,被路人說了幾句。他們簡單叮囑我幾句,讓我以後千萬不要獨自亂跑、遠離大人視線,隨後就帶著我回了家。
這件事,就這麼輕飄飄被家人翻了過去,沒人深究,沒人在意。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件事深深烙印在了我的記憶裡,十幾年從未淡忘。
小時候,我只覺得自己格外委屈,平白無故被陌生人兇狠怒罵,滿心都是不服與難過。可隨著我越長越大,心智成熟,一次次回想那天傍晚的每一個細節,越想越頭皮發麻,心底陣陣發涼。
所有的細節,全都經不起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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