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現在依舊說不清,那段經歷是幻覺、執念,還是一場溫柔又悲涼的陰陽道別。一切都始於我二十六歲本科同學的猝然離世。
她走得太突然,沒有任何鋪墊。年紀輕輕,才二十六歲,從前在校時鮮活開朗,熱愛生活、待人溫柔,從來沒做過虧心事、傷過人,一輩子本本分分。誰也沒能想到,癌症會毫無徵兆地找上她,短短時間就奪走了她年輕的生命。
事發倉促,噩耗來得猝不及防。同學分散在全國各地工作,大多臨時收到訊息,距離太遠、行程太緊,根本來不及趕回來送別。所以那場冷清的追悼會,我們整個專業,最後只有我一個人到場。
靈堂肅穆又壓抑,空氣裡滿是香燭和冰冷的悲傷。我站在人群裡,看著靜靜躺在靈柩裡的她,穿著規整的壽衣,臉色蒼白平靜,像只是安穩地睡著了。過往四年的同窗畫面一幕幕湧上心頭,課堂並肩聽課、課餘說笑打鬧,鮮活的模樣和眼前寂靜的身影重疊,心口堵得發慌,說不出的沉重。
按照流程鞠躬送別,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就在我低頭俯身、心緒沉痛的那一刻,餘光裡突兀地捕捉到一絲動靜。我下意識抬眼,清清楚楚地看見,原本緊閉雙眼的她,眼皮輕輕動了一下,眼眸緩緩睜開,直直地看向我的方向。
那一瞬間,寒意順著腳底直衝頭頂,我渾身發麻、頭皮炸裂,雙腿一軟,差點當場摔倒在靈前。靈堂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在默哀,唯有我撞見了這匪夷所思的一幕。巨大的恐懼裹挾著我,我不敢眨眼,死死盯著她的臉龐。可不過短短一秒,再看過去時,她的雙眼又緊緊閉著,和方才毫無異樣,彷彿剛才那一眼凝望,只是我的錯覺。
那一刻我心裡又怕又悶,說不清是悲傷還是寒意。我不斷安慰自己,是連日震驚悲痛、精神緊繃,出現了幻覺,拼命壓下心底的慌亂,勉強撐完了整場追悼會。
可我沒想到,真正的牽絆,從我回家的那一刻才剛剛開始。
從追悼會結束的當晚起,我開始反覆做同一個夢,這場夢持續了整整一個多月。
我的夢境永遠是一成不變的模樣:一片純白,漫天混沌,沒有景物、沒有聲音,空茫茫的一片,安靜得可怕。夢裡的我平躺著,雙眼緊閉,身體無法動彈,意識卻無比清醒,視野不受絲毫限制。
在我的床邊,始終站著一個人影。霧氣朦朧看不清眉眼、看不清面容,身形卻無比熟悉。視線只能清晰落在對方胸口位置,可我心裡無比確定,站在我身邊的,就是剛剛離世的那位同學。
她就那樣靜靜站著,不靠近、不遠離,全程一言不發。整個夢境只剩無聲的對峙,沒有恐怖的畫面,沒有詭異的動作,只有無盡的沉默。每一夜都是如此,重複、漫長,卻又無比真實。
起初我十分恐懼,夜夜驚醒,整夜不敢安睡。可日復一日,同樣的夢境、同樣的沉默,我慢慢從恐懼變成了麻木,最後只剩滿心的酸澀。我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存在,帶著一股濃濃的不甘與委屈,遲遲不肯離去。
整整一個多月,她夜夜入夢,靜默相伴,從未間斷。
直到某一天晚上,持續了一個月的沉默,終於被她溫柔又沙啞的聲音打破了。
依舊是純白混沌的夢境,依舊是她靜靜站在床邊。這一次,她主動開口說話了,語氣滿是歉意,小心翼翼,帶著無盡的遺憾。
她對我說,對不起,打擾我這麼久了。
我心頭震顫,強定心神問她,為什麼一直不肯離開。
她緩緩道出了所有緣由。她說自己真的太不甘心了。她一輩子善良純粹,熱愛生活、積極向上,從不與人交惡,從未做過任何錯事。她才二十六歲,人生才剛剛啟程,還沒來得及好好看看世界、好好體驗生活,就被病痛倉促帶走,她心裡藏著太多的委屈與不甘。
她告訴我,追悼會那天,她真的睜開眼看過我。偌大的靈堂,所有同窗都未能到場,只有我一人,千里奔赴、獨自送她最後一程。她全都看見了,也牢牢記在了心裡,心底滿是感動,也滿是不捨,所以遲遲不願踏入輪迴。
我靜靜聽著,心裡又酸又澀,早已沒了最初的恐懼。
緊接著,她輕聲寬慰我,也像是在寬慰自己。她說,正因為她一生向善、從未作惡,心懷坦蕩純粹,沒有半點罪孽,所以她可以順利入輪迴,不用受苦,下輩子會擁有安穩順遂的一生,福壽綿長、平安長壽。
說完這些話,她一遍遍向我道歉,說糾纏我許久,打擾了我的生活,讓我不必害怕、不必介懷。她鄭重和我道別,從此以後,她不會再來我的夢裡,不會再打擾我的生活,讓我好好生活、珍惜當下,認真過好往後的每一天。
話音落下的瞬間,夢裡白茫茫的混沌瞬間消散,床邊的身影也緩緩褪去,徹底消失不見。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穩,沒有噩夢,沒有執念,沒有無聲的身影相伴。
從那晚之後,她真的徹底消失了。無論我輾轉反側、日夜回想,再也沒有入過我的夢境,再也沒有出現過。
這件事到如今,我始終無法解釋。我分不清是她未了的執念,化作夢境與我鄭重道別;還是我太過念舊、心懷惋惜,潛意識編織出的一場相遇。
世人常說,人有執念,方有牽絆;心懷善良,終得圓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