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孃家那邊有個姨姥，人一輩子心腸軟，待人厚道，誰家有難處她都願意搭把手。年紀到了七八十歲，查出來癌症，熬了一陣子還是走了。姨姥走的時候，我媽心裡難受得不行，去靈前陪著，當時對著姨姥的遺體念叨，等她走後，給她扎一頭牛、一匹馬燒過去，路上能代步，不受苦。
那時候家裡事情亂，辦喪事一堆瑣事堆在一起，忙昏了頭，許下的這件事最後竟然忘了，沒來得及扎紙牛紙馬燒送過去。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媽慢慢從悲傷裡緩過來，這事藏在心底，她從來沒對外人提過。那句許諾，只說給躺在靈前的姨姥聽，除了她們倆，世上沒有第三個人知曉。
過了一段時間，前院的鄰居阿姨來我家串門。平日裡兩家走動多，她進門和往常一樣，笑著說來找我媽嘮嘮嗑。我媽招呼她上炕坐著，剛坐下沒幾句話，鄰居的神態忽然就不對了。
方才還平和的臉一下子變了，眼神都不是她本人的樣子。開口喊出我媽很久沒人叫的小名，聲音也和鄰居原本的嗓音不一樣，帶著委屈，嗚嗚地哭。
她哭著跟我媽說：“當初是你親口跟我說，等我走了，給我扎牛和馬送過來，怎麼到現在，你沒給我辦？”
就這一句話，我媽瞬間渾身發冷，頭皮一下子就麻了。這件事只有她和已經過世的姨姥知道，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眼前這個鄰居，根本不可能聽說。
鄰居坐在炕上，反反覆覆哭訴，就是念叨答應好的紙牛紙馬沒送來，語氣裡滿是委屈。哭了好一陣，情緒慢慢平復下來，她臉上那股異樣的神態一點點褪去，眼神恢復成鄰居本人的樣子。
等她徹底清醒過來，一臉茫然，問我媽剛剛發生了什麼。她完全不知道剛才自己說了什麼、哭了什麼，只記得自己進門來串門，坐在炕上，中間一段記憶是空白的。
鄰居走之後，我媽半天緩不過神。她心裡清楚，這是姨姥藉著鄰居的身子過來，提醒當年那句沒能兌現的承諾。
當天我媽就趕緊找人，紮好了紙牛、紙馬，挑了日子，帶著東西到墳前燒給姨姥。燒紙的時候，我媽在墳前跟姨姥好好道歉，說當初喪事太忙亂，疏忽了，如今東西給送來，別再記掛這件事。
這件事是後來我媽慢慢講給我的。那時候我沒有親眼見到現場，光是聽她複述，都覺得後背發涼。
事後我媽也反覆琢磨，她從來沒把許諾扎牛馬這件事告訴任何活人，鄰居怎麼會知道這個秘密，還能精準叫出她早已不用的小名。科學很難解釋這種附身一樣的狀況。鄰居全程中間那段記憶直接斷掉，醒來一無所知，彷彿那段時間，身體暫時被別的意識借走了。
長輩說，民間講這種叫“附體感”，不是為了害人，就是心裡擱著一樁沒了結的心願。姨姥一輩子和善，生前沒有壞心眼，走了之後，也只是惦記當初說好的牛馬，沒有為難人，只是託人捎話來問問。
打那之後，我媽心裡一直記著，但凡對過世親人許下的話，能辦到的一定要兌現。生死相隔，那邊的念想，有時候比活人想的還要執著。
很多離奇的事情，未必是凶煞害人，只是未了的心願放不下。這件事我記了很多年，直到現在，偶爾想起，依舊覺得難以言說。有些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不能沒有敬畏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