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的一聲電子輕響,金屬安檢閘機在身後冷酷地閉合。
簡衎調整了一下頸部勒得生疼的單反相機肩帶,正式踏入了禎州市最核心的名利獵場。裴淵剛才擦肩而過時留下的那個眼神還殘留在腦海裡,但她很快將其強行驅散。內場的草坪綠得甚至有些刺眼,高壓噴淋系統剛剛運作過,草尖上還掛著水珠。空氣中那種屬於老城區的刺鼻機油味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混合著濃烈古巴雪茄與某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高定香水味。
名流們端著細長的香檳杯,三三兩兩地聚在白色的遮陽傘下。簡衎穿著這身廉價但乾淨的攝影馬甲,成了她最完美的隱身衣。一個穿著燕尾服的服務生端著托盤快步走過,甚至嫌棄地用手肘把她往旁邊擠了擠:“那個,讓讓。”
沒有人多看她一眼。這種底層專屬的“透明感”,正是她求之不得的。簡衎面無表情地穿梭在餐檯與馬廄的邊緣,單反相機的快門發出極輕微的“咔嚓”聲。鏡頭表面上對準了那些油光水滑的純血馬,實則焦段全都在暗中捕捉權貴們交頭接耳時的微表情,試圖在這紙醉金迷的表象下,拼湊出綠洲園林公司的影子線索。
核心休息區位於場地中央,被幾盆極其高大的名貴綠植半包圍著。
資本女王沈梵音坐在最中央的藤椅上,姿態高高在上。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凌厲的白色高定套裝,手裡端著一杯已經不再冒泡的香檳。
“章部長,今年星火助學基金的份額……”沈梵音語速極慢,語氣極其溫和輕柔,甚至還用小指輕輕彈了一下杯壁,“我們觀滄資本這邊,還是希望能多承擔一些社會責任。畢竟,這錢怎麼流,往哪兒流,總得有個懂行的來梳理。您說是不是?”
市委宣傳部長章思穎坐在她斜對面。她今天罕見地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與這明媚的氛圍有些格格不入。章思穎微微一笑,優雅地端起杯子,卻沒有喝:“沈總這話說的,責任大家擔。不過,水要是流得太急,把堤壩沖垮了,那可就不太好辦了。啊,對了,昨天老張還跟我念叨這事兒呢。”
字字句句皆是資本對政治權力的傲慢試探,以及權力滴水不漏的回擊。章思穎在說話的間隙,漫不經心地轉動了一下視線。
在極短的半秒鐘內,她的目光穿過兩盆綠植的縫隙,與躲在陰影裡端著鏡頭的簡衎極快地交匯了一次。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章思穎隨即將視線收回,繼續應對沈梵音。這是一種只有她們兩人懂的隱秘默契。
同一時刻的休息區另一角,坐在沈梵音旁邊的紀明月正掩嘴輕笑。
她穿著一條粉色的碎花裙,脖子上的珍珠項鍊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哎呀,那匹馬的毛色真亮,我看連這瓶蓋我都擰不開,更別說去騎馬了。”紀明月聲音甜膩,惹得旁邊幾個名流一陣輕笑。
但誰也沒有注意到,她那看似無害的餘光,正死死鎖定著不遠處那個穿著廉價攝影馬甲的簡衎。紀明月看著簡衎不斷變動的鏡頭軌跡,心底冷冷地盤算著,這個突如其來的不可控變數,到底能不能成為那根炸燬這整個虛偽家族的引線。
一陣略顯突兀的喧鬧聲打斷了休息區的暗流。
技術監督局局長林楓帶著他的高階情婦黎初蔓高調入場。作為星火助學網基金會的“形象大使”,黎初蔓今天可謂珠光寶氣。她穿著一件幾乎要拖到草坪上的紅色晚禮服,走起路來刻意扭動著腰肢。
為了掩飾內心深處那種隨時可能被拋棄的極度不安全感,黎初蔓在媒體區瘋狂地炫耀著手腕上那塊價值連城的百達翡麗。
“怎麼拍的?光線這麼暗,你懂不懂構圖啊!”黎初蔓突然指著正在邊緣拍攝的簡衎,拔高了音量,頤指氣使地呵斥道,“那個誰,你過來,對,就是你這個穿破馬甲的。蹲下,給我從下面往上拍,把腿拍長一點!真是的,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來了……”
她故意對簡衎百般挑剔,試圖從這種肆意踐踏底層人的快感中,汲取一絲虛幻的權力依附感。簡衎沒有反駁,順從地半蹲下來,舉起了相機。
大約過了十分鐘,一個秘書模樣的男人匆匆跑來,在林楓耳邊低語了幾句。林楓皺了皺眉,對黎初蔓敷衍地擺了擺手:“高官叫我,你在這兒待著。”
林楓轉身離開。就在這短短的十秒空檔期內。
簡衎站起身,如同一道幽靈般逼近了黎初蔓。她沒有放下手中的單反,黑色的長焦鏡頭在這一刻,就像是一把冷酷抵著對方咽喉的槍。
真相凝視與絕對共情瞬間全面啟動。
簡衎的目光極其尖銳地切開黎初蔓那層囂張的畫皮。她看到了黎初蔓因為林楓離開而瞬間僵硬的肩膀,看到了她為了掩飾顫抖而死死抓住裙襬的手指。
“你手腕上那個名錶,”簡衎的聲音壓得極低,冰冷得像是不帶一絲感情的機器,“是為了遮擋邊緣那個菸頭燙傷的淤青吧。遮得很好。”
黎初蔓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臉色瞬間煞白。
“你平時這麼跋扈,可是你眼裡的恐懼是藏不住的。”簡衎繼續逼近,鏡頭幾乎要懟到黎初蔓的鼻尖上,“你害怕隨時會被當作耗材丟棄,你現在看起來,像極了隨時會被衝進下水道的垃圾。”
這句話生生撕碎了黎初蔓色厲內荏的防線。
那張高傲的面具瞬間裂開。黎初蔓驚恐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猛地後退了半步。她手中的高腳杯傾斜,名貴的香檳“嘩啦”一下全灑在了地上,濺溼了她紅色的裙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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