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天清晨。
老城區邊緣的風裹挾著宿醉般的陰冷，硬生生地刮過滿是垃圾的街角。簡衎緩慢地走下廢棄天橋。長達一整夜在安全屋裡對著殘缺程式碼進行極度高壓的交叉推演，讓她的腦力幾乎透支到了極限。太陽穴處傳來陣陣極其尖銳的刺痛，視線甚至出現了短暫的重影。
路邊有一個公共洗手池，生鏽的水龍頭沒有擰緊，渾濁的水滴砸在陶瓷盆底，發出單調的“吧嗒”、“吧嗒”聲。
她走到水池邊，擰開龍頭。生鏽的管道發出一陣淒厲的悶響，緊接著，混著鐵鏽味的冰涼地下水湧了出來。簡衎接了一捧刺骨的冰水，毫不猶豫地狠狠潑在臉上。
極度的寒意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進毛孔，將那股令人作嘔的眩暈感強行壓了下去。冷水順著她蒼白的下頜滴落，浸溼了衝鋒衣的領口，冰涼的觸感緊緊貼在鎖骨上。
“今天這油條怎麼這麼幹啊，咬都咬不動，真見鬼。”遠處早餐攤的食客嘟囔著一句毫無意義的抱怨。
簡衎沒有理會。她用手背隨意抹去臉上的水珠，將貼身口袋裡那支父親遺留的老式鋼筆往深處按了按。指腹清晰地感受到金屬筆冠冷硬而粗糙的紋理。在盤點完昨夜破譯的底層架構後，這微弱的物理觸感成了她維持理智的唯一錨點。她將肉體瀕臨極限的疲憊，全數轉化為一種直搗黃龍的冰冷殺意，大步邁向兩個街區外的觀滄大廈。
觀滄大廈地下二層車庫。
這裡的空氣裡瀰漫著長期不見陽光的壓抑黴味和刺鼻的汽車尾氣。車庫深處的排風扇以最大的功率運轉著，發出低頻而持續的沉悶轟鳴聲，震得人的鼓膜微微發麻。
簡衎在一排承重牆間穿行，偽裝著潛入者的行跡。身後十米外，一陣極其細微的膠底鞋摩擦水泥地面的聲音，在轟鳴聲的間隙中漏了出來。
是顧星澤。
簡衎沒有任何回頭張望的動作。她閃身拐進一個視野死角，後背緊貼著粗糲的水泥牆面，屏住呼吸。
那腳步聲有些急躁地跟了過來。就在顧星澤的肩膀探出拐角的瞬間，簡衎猶如獵豹般猛地探出手，一把攥住他的衣領，藉著強大的衝力將他狠狠抵在牆上。
“砰”的一聲悶響。顧星澤的後背重重撞上承重牆，發出一聲吃痛的悶哼。
簡衎右手裡的那支老式鋼筆，極其精準而危險地壓住了他脆弱的咽喉。
“簡姐？！”顧星澤的雙眼瞬間瞪大，瞳孔劇烈收縮，雙手本能地想要去抓簡衎的手臂，“那個……你誤會了，我就是下來找個車位，正好路過這裡……”
“你們習慣了在陰溝裡監視，就以為所有人都怕見光？”簡衎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冷酷得讓人膽寒。
她沒有鬆手，指尖反而漫不經心地轉動著那支鋼筆。冰冷的金屬外殼刮擦著顧星澤頸部的皮膚，帶來一種極其真切的死亡壓迫感。遠處一輛轎車駛過，遠光燈的光柱短暫地掃過這片暗角，照亮了簡衎毫無波瀾的冰冷雙眼。
她壓低聲音，用不容置疑的語氣，無情戳穿了他作為本土派雙面間諜的虛偽身份。那些平時用來偽裝的陽光與熱忱，在絕對的真相面前被撕扯得粉碎。
顧星澤的呼吸變得急促。他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眼底那種一貫的偽裝徹底潰散。在近距離感受到簡衎眼中那種不顧一切的純粹孤勇後，他的靈魂彷彿被深深灼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簡衎鬆開手，轉身隱入更深的黑暗中。
顧星澤無力地靠在牆上，胸口劇烈起伏。他抬起手，默默擦去脖子上被鋼筆尖劃出的一道細微血痕。地面的陰影裡粘著一塊發黑的乾癟口香糖。他不僅沒有按下牆上的報警器觸發安保，反而靠在暗角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徹底默許了她的潛入。
幾秒鐘後，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本土派聯絡人的號碼。
“喂？對……那個，跟丟了。沒看到人，可能是我看錯了。”顧星澤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沾著灰塵的鞋尖，首次撒謊隱瞞了她的行蹤。信仰的裂隙在此刻悄然生根。
簡衎順著內部通道逼近車庫核心的B區。
在一輛黑色的奧迪車旁，她堵截到了極度驚恐的底層分析師祁頌。
祁頌穿著一件領口洗得發白的廉價襯衫，手裡死死捏著一個公文包。看到突然從暗處走出的簡衎，他像受驚的鵪鶉一樣往後退了一大步。
“觀滄大廈十三層空殼架構裡的那筆死賬，你用的財務模型底稿在第三個巢狀環上是個死結。”簡衎沒有任何寒暄，直接丟擲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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