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暖融融地鋪滿了書房深色的羊毛地毯。空氣裡不再是雪茄的苦香，而是瀰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混雜著蠟筆和紙張氣息的、屬於孩童的稚拙味道。
顧承洲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面前攤開的不是動輒百億的併購案檔案，而是幾份亟待他審閱簽字的季度財報。他握著鋼筆，筆尖懸停在紙面，深邃的目光卻穿透了冰冷的數字和圖表，落在書房另一端的厚地毯上。
地毯上，儼然成了另一個“世界”。
巨大的畫紙鋪開，幾乎佔滿了那片空間。五顏六色的蠟筆散落得到處都是，像打翻的彩虹糖罐。顧桃桃盤腿坐在“彩虹”中央，穿著奶奶買的碎花小裙子，小臉上蹭了幾道紅紅綠綠的蠟筆痕，像個認真的小花貓。懷裡抱著雪球兔子，它雪白的絨毛上也沾了幾點可疑的粉色。
顧桃桃正全神貫注地對付著面前的大畫紙。小小的手攥著一支粗粗的紅色蠟筆，用力地在紙上塗抹著。
畫的東西……嗯，很抽象。
一團巨大的、歪歪扭扭的紅色，旁邊是幾根豎著的棕色線條，頂上還頂著一個不規則的綠色坨坨。在紅色大團的旁邊，我畫了一個小小的、勉強能看出裙子輪廓的小人，小人手裡還牽著一根線，線的那頭……是一個更小的、幾乎看不清楚五官的、頭上豎著兩根天線的小小人兒。
“爸爸！”顧桃桃頭也不抬，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小手指著畫紙上那團巨大的紅色，“房子！大大的！我們的！”
顧承洲的目光從財報上移開，落在畫紙上那團佔據了大半個畫面的紅色“房子”上。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如同冰層上掠過的一絲暖風。他沒有糾正那抽象得離譜的造型，只是低沉地應了一聲：“嗯。”
得到了爸爸的“認可”，顧桃桃更來勁了。拿起一支藍色的蠟筆，開始在“房子”旁邊畫波浪線，一邊畫一邊解釋：“水水！遊！”
波浪線畫得歪歪扭扭，像一堆糾纏的藍色蚯蚓。
“還有！”顧桃桃又拿起一支黃色的蠟筆，在波浪線旁邊戳了幾個點點，“沙沙！堆城堡！”
顧承洲放下了鋼筆。他高大的身軀從寬大的皮椅裡站起，繞過沉重的書桌。他沒有立刻走近，只是走到書房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顧桃桃，目光投向窗外綠茵茵的花園。陽光勾勒出他挺拔而沉默的剪影。
地毯上，我的“創作”還在繼續。畫完了“大海”和“沙灘”，顧桃桃的目光落在了旁邊那幾根代表“樹”的棕色線條上。
顧桃桃歪著頭想了想，拿起一支綠色的蠟筆，開始在棕色線條的頂端畫圈圈。一個圈，兩個圈……畫著畫著，綠色的圈圈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很快就把那幾根可憐的“樹幹”完全覆蓋了，變成了一團團綠色的、毛茸茸的球。
“樹樹！長胖胖了！”我滿意地宣佈，小臉上帶著一種完成傑作的得意。
窗邊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
顧承洲緩緩轉過身。他沒有去看那幾團被“喂胖”的樹，深邃的目光落在顧桃桃小小的、沾著蠟筆痕跡的側臉上。
那眼神不再是純粹的守護或深沉的痛楚，而是流淌著一種……如同暖流融化冰河般的、無聲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藏得很深，卻真實地軟化了他眼底常年不化的寒冰，讓那冷硬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溫煦的光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