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是不對的。”林晚說，聲音有些乾澀，“記憶不應該是商品。不應該用錢來劃分，誰能記住，誰必須忘記。”
“但在你們的世界，什麼不是商品？”顧臨淵反問，語氣裡沒什麼情緒，只是在陳述事實，“知識是商品，教育是商品，醫療是商品，連空氣和水，在某些地方也是商品。記憶為什麼不能是商品？”
“因為——”林晚想說什麼，但卡住了。
因為什麼？因為記憶是構成一個人的核心？因為失去記憶就等於失去一部分自我？因為這些聽起來很崇高的理由？
“因為如果記憶是商品，那‘人’本身，也就成了商品。”蘇曉突然開口，聲音很冷，“可以被定價，可以被交易，可以被分割售賣。今天可以賣記憶，明天就可以賣情感，賣人格，賣靈魂。這不是商業，這是奴役。”
顧臨淵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蘇道友說得對。”他說，“但問題是，有多少人會在乎？在乎的人，往往是己經失去過的人，或者是即將失去的人。而大部分人，只要價格沒高到讓他們肉痛，只要還能湊合著過，就不會真的反抗。人類就是這樣，不見棺材不掉淚。”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城市的燈火。
“在我們幽冥界，有些魔修煉制‘魂幡’，需要生魂。他們不會去抓那些有權有勢的修士，因為麻煩。他們會去凡人的村莊，用一點點金銀，買窮人家的孩子。父母捨不得，但更捨不得那些金銀。他們會告訴自己，孩子去了魔修那裡，也許能吃飽飯，也許能學點本事。然後拿著錢，去買米，去買布，去還債。一代一代，都是這樣。”
他轉過身，看著林晚：“你們的世界，比幽冥界文明得多，先進得多。但有些東西，從未變過。只要有需求，有恐懼，有不公，就會有買賣。阻止買賣的方法，不是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責，而是提供更好的選擇，更便宜的選擇，更容易的選擇。”
“所以我們才要加快記憶銀行3.0的研發。”林晚說，聲音重新變得堅定，“免費的，開源的，去中心化的記憶備份系統。我們提供選擇，讓他們去選。選我們的免費系統，還是選他們的昂貴服務。”
“但他們不會讓你們輕易成功的。”顧臨淵說，“天啟生物今天開這個釋出會，不只是宣佈服務上線，也是在向你們宣戰。他們在告訴所有人，也告訴你們：我們有技術，有資本，有官方背書。而你們有什麼？一個還沒完成的原型機，一群理想主義者，還有——恕我首言——一個連自己到底是誰都還沒完全搞清楚的老師。”
他的話很刺耳，但林晚沒有生氣。她只是點了點頭。
“我們還有時間。”她說，“記憶銀行3.0下週就能公測。只要公測成功，我們就能公開原始碼，讓所有人都能搭建自己的記憶伺服器。去中心化，意味著沒有中心節點可以攻擊，沒有單點可以被收買或破壞。這是我們的優勢。”
“但你們缺少推廣資源。”顧臨淵說，“天啟生物可以花幾個億做廣告，可以請明星代言，可以買斷搜尋引擎的關鍵詞，可以在所有社交平臺刷屏。你們呢？靠口碑傳播？靠理想感召？”
“還有我們。”會議室的門被推開，陳建國局長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小李和趙教授。陳局長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但眼神很堅定。
“官方不會站隊任何商業機構。”他說，“但我們會確保市場的公平競爭。記憶銀行的公測，衛健委和科技部會派專家組全程監督。如果驗證透過，我們可以推動將基礎記憶備份納入基本公共衛生服務，由政府招標採購，向全民免費提供。”
“這需要時間。”顧臨淵說。
“我知道。”陳局長點頭，“所以在政府服務落地之前，我們需要一個過渡方案。林晚，你的公開課，你的影響力，就是最好的推廣渠道。下週三的公開課，你不能只講功法，你要講記憶銀行，你要告訴所有人，有免費的、可靠的、不受商業利益控制的替代方案。”
“我會的。”林晚說。
“還有，”小李舉起手裡的平板，“我剛收到訊息，天啟生物己經在聯絡各大醫院、體檢中心、保險公司，準備推出‘記憶備份+健康保險’的捆綁套餐。他們還和幾家銀行談合作，準備推出‘記憶貸’——貸款備份記憶，分期還款。如果還不上，就用記憶抵債。”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記憶……抵債？”蘇曉重複，聲音裡有種壓抑的憤怒。
“對。”小李把平板上的檔案投影出來，“這是我從他們內部系統挖出來的初步方案。如果使用者連續六個月無法償還貸款，銀行有權‘處置抵押物’，也就是使用者儲存在記憶銀行裡的記憶。這些記憶會被清洗掉個人標識，然後打包成‘記憶素材包’，出售給影視公司、遊戲公司、廣告公司，或者——更可怕的——出售給那些想‘體驗別人人生’的富豪。”
趙教授推了推眼鏡，聲音有些發顫：“這己經不是商業行為了。這是……這是販賣靈魂。”
“但合法。”陳局長說，聲音很疲憊，“至少現在，沒有任何法律禁止。記憶是新生事物，法律還沒來得及跟上。天啟生物的法務團隊很強大，他們一定能找到法律漏洞，把這一切包裝成合法的金融產品。”
“那我們就推動立法。”林晚站起來，看著所有人，“如果我們不能從商業上打敗他們，就從法律上阻止他們。如果我們不能阻止法律，就從道德上譴責他們。如果我們不能改變所有人的想法，至少可以告訴那些願意聽的人：有些東西，不能賣。有些底線，不能破。”
“下週三的公開課，”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空氣裡，“我會告訴所有人，記憶銀行是什麼，為什麼它必須是免費的，為什麼記憶不能是商品。然後，我們會發起聯署，推動《記憶保護法》立法。天啟生物可以買廣告，可以請明星，可以遊說政客。但我們有幾百萬人，幾千萬人，幾億人。每個不願意出賣記憶的人，每個不願意看著親人忘記自己的人，每個相信有些東西比錢更重要的人——都是我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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