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心沉了下去。這不僅僅是“口味”不同,這是“收割技術”的差異,是“加工精度”的區別。有些世界像粗放的農夫,收割整片麥田(整體情感淡化);有些像精細的廚師,只取食材最精華的部分(特定強烈情感);還有些……像貪婪的屠夫,不僅要肉,還要抽筋剝骨,榨取每一分價值,並刻意留下“有毒”的部分。
“所以,”林晚緩緩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安全屋裡格外清晰,“不同的世界,不僅偏好不同,它們的‘收割效率’、‘收割精度’、‘對靈魂的後續處理方式’,也都不同。有些相對‘溫和’,像是可持續的放牧;有些則是掠奪性的開採,甚至帶有惡意的‘汙染’和‘引導’。”
小李沉重地點頭:“而且,從時間序列資料看,‘收割’的精度和烈度,似乎在隨著穿越次數的增加而提升。就像……就像他們對我們的‘瞭解’在加深,收割工具在升級,或者……”
“或者他們對‘養料’的需求在變得更加迫切和貪婪。”林晚接上了他的話。靈氣枯竭的三千世界,就像飢渴的旅人,而地球是唯一的水源。最初,他們可能還矜持地小口啜飲,但隨著時間推移,乾渴加劇,他們會變得越來越不顧一切。
陽臺上的彩羽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三百年前我離開時,青雲界的‘採擷’還算溫和,講究細水長流。幽冥界雖然酷烈,但大多隻針對特定的‘惡念’或‘痛苦’。佛國的‘淨化’雖然讓人變成空殼,但至少過程平和。但從你們描述的這些案例看……三百年過去,他們的手段,似乎都變得……更急躁,也更精細了。這不是好兆頭。”
“意味著他們的狀況在惡化,對情感能量的渴求超過了某種臨界點。”林晚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依舊繁華的都市。霓虹閃爍,車水馬龍,每個人都在為生活奔波,愛恨情仇,喜怒哀樂。他們不知道,自己最珍貴的情感,正在被來自不同世界的、飢渴的眼睛注視著,用不同的“稅率”和“方式”抽取、收割、交易。
“我們需要知道具體的資料,‘稅率’的具體差異,‘收割’的詳細流程,不同世界是如何選擇目標的,他們的‘代理人’在地球是如何活動的,他們之間有沒有競爭協議或者衝突……”林晚轉身,目光銳利,“十天後的穿越日,我們要抓住機會,近距離觀察,甚至是……干擾。”
小李敲擊鍵盤,調出全球地圖,上面標記著歷次穿越事件的空間分佈和能量讀數:“從空間分佈上看,沒有明顯的規律,全球隨機。但從迴歸者的自述和少數監控到微弱空間波動的記錄分析,穿越落點是‘被引導’的。也就是說,不是穿越者自己選擇去哪個世界,而是被某個世界‘選中’或‘分配’過去的。選擇標準未知,但很可能與靈魂特質、情感狀態,甚至前世因果有關。”
“至於觀察和干擾……”小李調出一份複雜的能量場模型圖,“第十個穿越日,全球的空間波動會達到一個峰值。陳局長己經協調了幾個大型科研機構,準備在幾個重點區域佈設高靈敏度靈能監測陣列。理論上,如果我們在穿越發生的瞬間,在特定頻率和相位上進行高能量靈能干擾,可能會像電磁干擾一樣,暫時擾亂‘傳送訊號’,甚至可能讓個別穿越者‘掉線’,或者改變他們的‘目的地’。”
“風險呢?”林晚問。
“未知。可能無事發生,可能讓穿越者滯留在時空縫隙,也可能引發不可預測的空間紊亂。而且,這種規模的干擾,需要的能量極其龐大,目前只有國家級的靈能反應堆或者幾個超大城市的靈脈節點同時過載輸出才有可能做到,動靜會非常大,必然暴露。”小李冷靜地分析,“成功率低於5%,暴露風險超過90%,後果不可預測。我不建議。”
林晚沉默。這確實太冒險了。他們現在就像一群剛剛摸到敵人邊角的偵察兵,還沒看清敵人的全貌和火力,就想著去切斷敵人的補給線,這無異於自殺。
“那就不做大規模干擾。”林晚做出了決斷,“但我們可以在小範圍、針對特定目標進行‘標記’和‘追蹤’。小李,你能設計一種微型的、隱蔽的靈能信標嗎?最好能偽裝成普通物品,讓穿越者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攜帶,記錄他們穿越過程中的空間座標、能量波動特徵,甚至……如果可能,嘗試捕捉一絲那個世界的‘氣息’或‘規則’。”
小李眼睛一亮:“理論上可行!利用顧臨淵提供的幽冥界材料,結合我們現有的微靈能技術和蘇曉從青雲界帶回來的基礎符紋,我可以嘗試製作一種‘界域道標’。很小,可以做成紐扣、飾品,甚至植入某些不易察覺的隨身物品。它不主動發射訊號,只被動記錄穿越過程中的空間引數和異種能量頻譜。迴歸後,在一定距離內我們可以遠端讀取資料。但問題有兩個:第一,如何讓目標穿越者攜帶;第二,如何確保它不被異界的規則排斥或發現。”
“第一個問題,我們可以選擇那些己經確認被‘汙染’較重、性情大變、或者與某些異常團體有關聯的穿越者作為目標,透過‘意外遺失’、‘贈送’、‘植入其常用物品’等方式放置道標。這些人本身己經是重點觀察物件,風險相對可控。第二個問題……”林晚看向陽臺上的彩羽。
彩羽歪了歪頭:“不同世界的規則壁壘確實會對異種造物產生排斥,但這種排斥強度取決於造物的‘異界氣息’濃度和‘侵入性’。如果你們的道標足夠微小,功能單一,不主動‘窺探’,只是被動記錄最基礎的空間波動,被發現的機率會低很多。青雲界對這類‘小玩意兒’的監測並不嚴密,除非你帶著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過去。幽冥界和佛國……情況類似,只要不觸及他們的核心禁制,一般不會引起注意。但如果是妖界、魔域那些感知敏銳或規則混亂的地方,就難說了。”
“那就優先選擇那些特徵偏向青雲界、幽冥界、佛國的目標。”林晚拍板,“道標的製作和植入,就交給你和小李了,彩羽提供必要的規則知識和材料處理建議。蘇曉負責甄別和篩選合適的目標,以及執行‘投放’。陳局長那邊,我們需要他提供目標人物的詳細行蹤和物品接觸可能性分析。至於顧臨淵……”
林晚頓了頓:“讓他利用他的渠道,在不引起幽冥界注意的前提下,儘量打聽不同世界對‘優質養料’的評判標準,以及他們之間有沒有關於‘收割區’劃分的默契或衝突。特別是最近,有沒有哪個世界特別‘飢渴’,或者動作特別頻繁。”
計劃在緊張而有序地制定。每個人都清楚,十天後的穿越日,將不再是一次被動的觀察,而是一次主動的、小心翼翼的試探。他們要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收割者眼皮底下,放下一個個小小的“眼睛”,去窺探那些世界的秘密,去評估不同“稅率”背後的貪婪程度,去尋找可能的裂縫與盟友。
夜幕降臨,安全屋裡燈火通明。小李的鍵盤聲、彩羽偶爾的振翅聲、林晚翻閱資料的低語聲交織在一起。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映照著無數個普通或不普通的、即將在十天後“消失”五分鐘的生命。
他們擁有著最珍貴的情感,卻不知道這些情感早己被明碼標價,被不同的買家以不同的“稅率”覬覦著。而林晚和她的同伴們,正試圖在秤桿落下之前,悄悄地,加上一枚屬於自己的砝碼。
“記住,”林晚在會議頻道里對所有人說,聲音平靜而堅定,“我們的首要目標是觀察和記錄,是瞭解敵人。不要打草驚蛇,不要暴露意圖。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當好一個沉默的、細緻的記錄員。然後,在合適的時機……”
她沒有說完,但每個人都明白。
然後,在合適的時機,為那些被當作貨物一樣標價、收割的情感,為那些被隨意塗抹、篡改的記憶,也為那些在不知不覺中被改變了軌跡的人生,討一個說法。
第十個穿越日,倒數第九天。暗流,開始湧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