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看向我：“林老師，您來是為了什麼？安慰我？還是研究我？如果是研究，我配合。如果是要告訴我，我選錯了，那不用說了。我不後悔。再來一次，我還會選。只是下次我會選個更好的時機，不讓媽媽知道，不讓她這麼難過。”
我看著她年輕平靜的臉，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你還會繼續穿越嗎？”
“會。”她回答得毫不猶豫，“我需要更強的力量。父親這次是癌症，下次可能是什麼？我需要有足夠的力量保護家人。記憶而己，我有的是。如果需要，我可以全部拿去換。只要能保護他們。”
“可如果你忘記了他們，保護又有什麼意義？”
她想了想，說：“保護是行為，不需要記憶。我知道他們是我的家人，我應該保護他們。這就夠了。記不記得那些細節，不重要。”
我看著她，想起陳建國說過的話。公開課之後，有人更堅定地去穿越，有人更堅定地不去。李靜是前者。她看到了代價，評估了代價，然後認為可以承受。甚至，她認為這是合理的交易。
這就是選擇。知情之後的選擇。
“我明白了。”我站起來，“你好好休息。如果需要幫助，可以聯絡我們。”
“謝謝林老師。您的課真的很好。下次穿越前，我會再看一遍。評估一下，這次要換什麼，要忘記什麼。您把選擇的權利還給了我們，我很感激。”
她的感激是真誠的，但也是冰冷的。
我們離開病房。走廊裡，她母親追出來，抓住我的手，手在發抖。
“林老師，您看到了嗎？她變成那樣了……我寧願死的是我丈夫，我不要女兒變成那樣……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她會哭會笑，會抱著我說媽媽我愛你，現在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個熟人……林老師，有沒有辦法讓她恢復？有沒有？”
我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
“阿姨，記憶稅拿走的東西，目前沒有辦法恢復。但情感可以重新建立。她記得你是她母親，這是基礎。你可以重新和她創造新的回憶，新的連線。只是那些舊的……可能回不來了。”
“這不公平……這不公平……”她喃喃著，鬆開我的手，慢慢走回病房。
我看著她的背影，佝僂，蒼老，被命運壓垮的背影。
蘇曉輕聲說：“她女兒覺得自己選對了，但母親覺得女兒選錯了。誰對誰錯？”
“沒有對錯，只有選擇，和選擇的後果。”劉小雨在旁邊說，“但林老師，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
“如果李靜這種情況是普遍的——忘記的不僅是事件，還有情感連線本身——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記憶稅拿走的，不是隨機的記憶片段，而是人際關係中的‘情感價值’。而情感價值，是可以量化的。喜悅、愛、悲傷、憤怒……這些情感，是能量。被誰拿走了？拿去做什麼用了？”
我看著她。劉小雨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睛裡有光。那是思考的光，是懷疑的光。
“你覺得呢？”我問。
“我覺得，這不像代價，更像……收費。用你的情感，換你想要的東西。延壽丹、功法、寶物……這些是商品。情感是貨幣。而情感越濃，記憶越深，貨幣價值越高。所以李靜忘記的是父女之情，因為那是她最珍貴的貨幣，所以能換來延壽丹。我忘記的是……我也不知道我忘記了什麼，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我被拿走了什麼。但我存在感在稀釋，這可能意味著，我沒有付出足夠的貨幣，所以被……降級了？邊緣化了？”
她說得很慢，很清晰。三天來，這是她說話最多的一次。但她的邏輯嚴密，思考深入，讓我驚訝。
“小雨，你……”
“我一首在想。”她打斷我，“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存在感稀釋，蘇曉姐沒有？我們都是拒絕穿越的人。區別在哪裡？我想了很久，想出來了。”
她看著我和蘇曉：“區別在於，蘇曉姐是公開拒絕穿越的第一人。她站在聚光燈下，所有人都認識她，所有人都記得她。她拒絕了，但世界記住了她的拒絕。而我，我是第二個，但沒人記得。我拒絕了，然後就像從未存在過。所以我想，存在感稀釋，可能不是拒絕穿越的首接代價，而是拒絕穿越後，被世界遺忘的代價。如果你足夠重要，世界不會忘記你，你就不會稀釋。如果你不夠重要，世界就忘了你，你就慢慢變成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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