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雷圈邊上，車轍壓得筆直，雪面安安穩穩，沒有半點翻漿。
監控屏裡空著，通道口外只有風雪橫著刮，偶爾捲起一層薄白，貼著廢墟牆根掠過去。
北極冠冕深層算力池內，智子的投影站在一排全息窗前，紅瞳一格格掃過回波頁，唇線壓得平直。
“雷圈識別鏈未觸發，地壓感測正常，雪層回波正常，熱像空白。”
“好，很好，來客把門鈴拆了，還學會不留腳印了。”
她抬手一劃，外層防線十七種監測頁同時拉開。紅外熱成像、微重力格點、雪層聲吶、表層回波、風切噪點，全鋪在半空。每一頁都乾淨得過頭，乾淨得像有人拿抹布狠狠幹擦了一遍。
問題就在這兒。
太乾淨，反倒不對。
七十三號外圍這片廢墟常年跑維修蜂，酸雪落在廢鋼上，風捲過裂縫，地面溫差再小，也該有雜訊。眼下這一段維護通道附近，噪點總在半拍裡消失，下一拍又接上，閃得很短，像有人把監控鏡頭用手指擋了一下。
智子盯著那條閃爍波帶，指尖在臺邊敲了三下。
“你們這群草履蟲，膽子挺肥，腦子還不差。”
她抽走一縷空閒算力，往那條波帶裡砸。主控池另一端，戴森球工程的資料洪流還在滾，木星切割、近軌校準、外層運料，一個比一個吃算力。她這邊只摳下來薄薄一層，連給自己換件像樣裙子的預算都算不上。
可眼前這事，拖不得。
外層風雪裡，一支隊伍已經鑽進維護通道口。
隊首那人個子不高，被壓得很低，雪披在肩上，滑下去時貼著一層灰褐皮囊往地面滴水。那層東西包著頭、頸、肩、背，把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邊角縫得粗，針腳歪，遠看噁心得很，近了更噁心，皮面上還有密密的細鱗，風一吹，鱗片一開一合，把周圍那點熱全吞了。
他抬手壓住佇列，身後幾十人一起停下。
通道左側立著半截斷牆，牆皮早掉光了，露出裡面發黑的鋼筋，風從裂口灌進去，捲起雪沫，貼著牆面打著旋。牆後就是第一段廢井道，井口邊沿塌了一角，黑洞洞地長著，冷氣從下面往上頂，帶著鐵鏽味和潮腥味，像有什麼東西正伏在更深處喘氣。
再往裡拐三次，穿過一片廢棄冷凝棚，就能摸到外層通風管組。路引上的線條他已經在腦子裡過了很多遍，哪一段貼井壁，哪一段借廢管遮身，哪一處監控會掃半拍，哪一處地面空鼓，腳下重一點就會響，他全壓在心裡。那地方離核心區還遠，可腳只要邁進去，等於已經鑽進七十三號表層的肚子，四面都是鋼鐵和舊管，真要出了岔子，連往哪邊死都不好挑。
男人停在斷牆陰影裡，沒急著動。
雪披在肩頭，順著那層灰褐皮囊往下淌，水線滑到臂彎，又被鱗片吞掉，連涼意都沒留下多少。那層皮貼著脖頸，粗糙得發硬，像把一整塊死物蒙在身上，呼吸稍快些，胸口就會悶，他卻沒扯，連下巴都壓得更低，只把目光從井口、棚架殘影、遠處廢塔頂的巡遊鏡頭上慢慢掃過去。
太靜了。
驚得他後槽牙都輕輕咬住。
七十三號這種地方，安靜從來不是好兆頭。風該撞管，雪該擦壁，老機組哪怕半死不活，也該吐出點鈍響。眼下這些動靜都有，卻像被什麼東西提前理過一遍，碎聲少了半層，連回音都短，像有看不見的手把沿線空出來，專等人往裡走。
他把兩根手指豎到耳邊，指節壓住耳機，掌心貼著那層蜥皮，摸到的不是暖，是滑冷。
“前頭還亮不亮。”
話音壓得低，氣流擦過面罩邊沿，立刻散進風裡。
耳機裡先是一陣沙沙雜音，像有人在碎雪上拖著金屬片走，緊跟著又斷了一下，電流輕輕爆開。男人沒催，只把背稍稍弓緊，眼睛盯住井道右側那根斷管，靴尖微移半寸，找好了發力角度。
身後幾十人全停著，沒人敢出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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