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會那天是週三,鄰市的會展中心比陳默預想中大了一圈。主入口搭了巨型桁架門頭,兩側的旗幟在風中翻動,參展商的展位從主通道延伸出去,一排接一排,顏色各異的展板和燈光把整片場地照得比外面的天色還亮。陳默和楊磊到場的時候是早上八點半,參展商通道已經排了十幾個人,手裡拿著展商證和資料袋,等著第一批入場。隊伍裡有幾張面孔是陳默在行業裡見過的,點頭之交,沒有深聊,但彼此都知道對方在做哪一類產品。
遠創的展位在次通道靠中間的位置,不算顯眼,但從主通道拐進來的人流能看得到。楊磊提前一天把展位佈置好了,背景板上印了遠創的Logo和主營產品目錄,展臺上擺了幾件樣品,旁邊放了一摞印刷好的產品介紹,邊角碼得整整齊齊。陳默站在展位前面看了看整體效果,把背景板右下角一塊稍微翹起來的貼紙按平了,然後走到展臺後面,把手裡那杯咖啡放在角落的摺疊桌上。
九點開始進場。第一批採購商大多是路過式的,手裡拿著展點陣圖和筆,快速掃一圈展臺,在感興趣的展位前面停一兩分鐘,拿一張資料或者交換一張名片就走。陳默沒有坐在展臺後面等人來問。他讓楊磊守在展位上接待,自己沿著主通道走了一遍,把左右兩排展位看了一圈,確認了至少四家同類供應商的展位位置和展示方向,以及三家有明確採購意向的採購商展位,然後回到遠創的展位後面。他走回來的時候楊磊正在給一個客人遞名片,沒有多問,只是把手上那摞產品介紹重新擺整齊了,邊角對齊之後用手掌壓了一下。
大約十點半的時候,一個穿深灰色薄西裝的中年男人走到展臺前面。他個子偏高,臉型瘦長,戴一副細框眼鏡,目光從遠創的樣品上掃過,然後落在背景板的Logo上,停了一拍。他拿起展臺上那件成品樣品翻過來看了一眼底部,又看了看側面的接縫,然後把樣品放下,抬頭看向陳默。
“遠創貿易?”他問,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放得很穩。
“是。”陳默從展臺後面站起來,“貴姓?”
“周明遠。”
陳默沒有接話,把展臺上那杯涼掉的咖啡推到一邊,空出一塊檯面。周明遠站在展臺前面沒有坐下,一隻手搭在展臺邊緣,手指自然分開,像是在確認這個展臺的邊界。他看著陳默,沒有繞彎子:“恆豐國際的事,我收到了回話。”
“你讓姓李的來的那次?”
“他回來說,你一眼就看穿了檔案袋的事。”周明遠靠在展臺邊上,目光沒有離開陳默的臉,“他說你給了一句‘確認完了’。我想確認一下,你確認的是什麼。”
陳默靠在展臺後面,手撐在桌沿上,沒有迴避他的視線:“確認了你對遠創的供應鏈有疑問,確認了你在找人留下的痕跡,確認了你的問題是衝著姓吳的那條線來的。今天你來這裡,無非是想看看這條線是不是已經斷乾淨了。”
周明遠在展臺前面站了幾秒。他把搭在展臺邊緣的手收回去,插進褲兜裡,微微側了一下身,像是在那個位置上調整了一下站姿。“我那邊有一批海外訂單,量比你們目前任何一單都大。但我不會把訂單交到一條不夠乾淨的供應鏈上。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陳默說,“供應鏈的狀態你剛才已經看到了。城北那幾家廠現在滿負荷運轉,產能穩定,上游的配件問題已經處理完了,合作方換了,流程裡的不確定性已經全部落地了。如果你覺得這條線可以乾淨地承接你的訂單,那就不用繞彎子。”
周明遠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張名片放在展臺上,壓在那摞產品介紹旁邊。名片上沒有印電話號碼,只有公司名稱和一個郵箱地址。“明天下午兩點,會展中心三樓會議室。帶一份完整的供應鏈說明過來,不要帶樣品,不要帶報價。我只看兩個東西——產能結構和供應商鏈條。如果這兩條過了,後面再聊具體的。”
他說完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穿過次通道匯入主通道的人流,灰色的外套很快被展臺的燈光和人群的密度吞掉了。陳默拿起展臺上那張名片看了一眼。紙面印得很簡潔,公司名稱下面只有一行地址和一個郵箱,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他把名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白的,沒有印任何東西。然後他把名片放進了外套內袋,沒有像以往那樣放在展臺上。
楊磊從旁邊走過來,看了一眼展臺上被壓過的名片位置,然後抬頭看了陳默一眼:“哥,他就是恆豐國際的周總?”
“嗯。”
“他明天要見你。”
“帶一份完整的供應鏈說明過去。今晚你幫我把供應商的產能結構和鏈條關係整理成一份文件,用圖表形式,節點之間要對應上,不要有空檔。”
楊磊點了點頭,把這件事記進了隨身帶來的筆記本里。陳默在展臺後面坐了下來,把展臺上那幾件樣品重新擺正,邊角對齊了展臺的外沿。他重新靠回椅背裡,把剛才和周明遠的對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確認每一個節點都落在了它該落的位置上,然後翻開了展商手冊,把明天三樓會議室的位置在手冊的地圖上找了出來,用圓珠筆在那一頁的邊角畫了一個很小但不顯眼的圈。
下午的展會陳默沒有再刻意做什麼。他讓楊磊守著展位,自己又走了一圈採購商區域,把上午沒來得及看的幾個展位補上了,在兩家做出口貿易的展位前各停了五分鐘,看了他們的產品目錄和公司介紹,沒有交換名片,也沒有留下聯絡方式。他回到自己展位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了,會展中心的頂燈亮了起來,把整個展館照成一片均勻的白光。參展的人陸續散了,走廊裡的人流變得稀疏起來,有幾個展位的負責人開始收拾物料。
楊磊一邊整理展臺上的樣品一邊偏頭看了他一眼:“哥,今晚的文件什麼時候開始弄?”
“回去就弄。你先弄個初版,我看完了再改。明早要定稿。”
那天晚上陳默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母親房間的燈已經關了,客廳只亮著一盞小夜燈,光落在地板上鋪了一小片柔和的暖色。他換了拖鞋輕手輕腳地走進書房,開啟電腦,楊磊的初版文件已經在郵箱裡了。他點開文件從頭看了一遍,把其中兩處供應商節點之間的時間線補全了,又在末尾加了一段關於城北三家廠產能調配的說明,然後儲存發給楊磊,關了電腦。書房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一條細長的光帶,落在他腳邊的地板上,邊緣被書桌桌腿切斷了一道整齊的直線。他看了一會兒那條光帶的邊緣,然後站起來關了書房的燈,走回自己的房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