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磊第二天上午把城北三家廠最近的訪客登記調出來的時候,發現了一條沒有填完整的記錄。那張登記表壓在林國棟辦公室的資料夾最底層,紙面有些皺,邊緣被油漬洇了一小塊。表格上只填了一個日期和一個名字,聯絡方式那一欄是空的,來訪事由寫的是“業務諮詢”,字跡潦草,但能認出來——陳明。
“這個人來的時候是下午,快下班了。林國棟那天不在,值班的工人讓他登記了名字,他填完之後在廠區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車間,大概十幾分鍾就走了。”楊磊把登記表影印了一份放在陳默桌上,“工人說那個人穿深色夾克,個子不高,話不多,問了一句‘你們廠是不是在給遠創做代工’,工人沒接,他就沒再問了。”
陳默把登記表拿起來看了一眼。日期是三天前,正好是何老闆收到新盛貿易郵件的前兩天。他把登記表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幾張紙的邊角上停了幾秒,然後開口:“他填了陳明這個名字,但這個身份資訊不全。你幫我查一下新盛貿易的工商登記資訊,把法人代表的身份證號段和註冊地址調出來。”
楊磊轉身出去查了。陳默坐在辦公椅裡,把這兩天收到的資訊在腦子裡重新串了一遍。新盛貿易的法人姓陳,跟他是本家,這個巧合他不太相信。他拿起手機翻到劉明遠的號碼撥了過去。
“新盛貿易,法人陳明,幫我查一下這個人的背景。三天前他到城北廠區去問過話,問的是遠創的代工關係。這個人可能跟以前那批人有聯絡,但不一定是直接關聯。查他的資金來源,看看背後有沒有其他股東。”
劉明遠那邊沉默了一下,然後回了一句:“給我一天時間。”
掛了電話之後陳默把桌面上的檔案重新排了一下。楊磊下午回來的時候帶了一份新盛貿易的工商資訊截圖。公司註冊地址在城西一棟寫字樓的三樓,跟黃老闆之前的辦公室在同一個園區。法人陳明,身份證號前六位顯示戶籍地在鄰市,跟周明遠公司的註冊地是同一個區。註冊資金不多,股東資訊那一欄只有陳明一個人,沒有其他人。
“註冊地址跟黃老闆之前的辦公點在同一個園區,但不是同一棟樓。黃老闆那間是四樓,這間在三樓。”楊磊把截圖放在桌面上,“陳明的身份證號前六位是鄰市的,跟周明遠同一個區。但周明遠說他不認識這個人。”
陳默看著那行身份證號,想了一會兒。他拿起手機翻到顧念的對話方塊,發了一條訊息:“幫我查一下一個叫陳明的人,鄰市戶籍,新盛貿易法人,看看他名下的關聯公司和股東資訊。”
顧念回得很快:“明天給你結果。”
當天下午,劉明遠那邊的調查結果先到了。他打來電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這條資訊在他手裡已經放了一會兒,越看越覺得不太對。“陳明這個人名下的關聯公司不止新盛貿易一家。他在鄰市註冊了兩家貿易公司,註冊時間都在一年以內,經營狀態都是存續,但實際沒有業務流水。新盛貿易是他名下的第三家。而他在鄰市的兩家公司,註冊地址跟一家叫‘恆遠國際’的公司是同一棟樓。”
陳默握著手機,把這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恆遠國際,跟恆豐國際是什麼關係?”
“恆遠國際的法人姓周,但不是周明遠本人。那個周是周明遠的堂弟,周明遠是實際控制人,但工商資訊上不顯示。恆遠國際在鄰市做本地貿易,規模不大,但註冊時間比恆豐國際還早一年。陳明的那兩家空殼公司註冊在恆遠國際同一棟樓的同一層。”
陳默靠在椅背上,把這條資訊串了一遍。新盛貿易的法人陳明,在鄰市註冊了兩家空殼公司,地址跟周明遠堂弟的公司在同一層樓。陳明本人三天前到城北廠區問過遠創的代工關係。何老闆收到新盛貿易郵件的時間,剛好在陳明去城北的前後。而周明遠在電話裡說他不認識陳明,也沒有接新盛貿易的詢價。
他掛了電話之後坐在辦公椅裡安靜了片刻。窗外的陽光正在從落地窗的邊角斜照進來,在桌面上切了一條細長的光帶,從桌角延伸到資料夾的邊沿。他把劉明遠提供的資訊和楊磊查到的工商資訊並排放在桌面上看了一遍,然後用筆在便籤紙上寫了幾個字,把便籤紙貼在了那兩張紙的右上角。
第二天上午顧念的回函到了。她在郵件裡附了一份陳明名下的股權關聯圖,用線條標出了每一條投資路徑和地址重疊關係。圖的末端落在了一個他沒有想到的位置——陳明名下的兩家空殼公司,股東變更記錄顯示其中一家在三個月前有過一次股權轉讓,轉讓物件是一個叫“趙明遠”的人,身份證號歸屬地跟趙凱是同一個區。趙明遠這個名字他沒有聽過,但趙凱的身份證號前六位他記得很清楚,跟這個趙明遠是同一個號段。
陳默盯著那行身份證號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郵件關掉,拿起手機翻到周明遠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接通之後他沒有繞彎子:“周總,陳明這個人你認不認識?”
周明遠那邊安靜了兩秒,然後回了一句:“認識。他以前在我堂弟的公司做過業務,後來自己出去單幹了。他跟趙凱沒有直接關係,但他表哥趙明遠跟趙凱以前有過業務往來。趙凱倒臺之後,趙明遠換了個身份,現在在鄰市做貿易中介。陳明註冊的幾家空殼公司,啟動資金有一部分是從趙明遠那邊轉過來的。”
“趙明遠現在做什麼?”
“幫人做供應鏈串聯。他不自己出面,只做中間人。陳明是他的外圍,負責接觸客戶和供應商。他們用的那套方式跟之前姓吳的類似,但比姓吳的更系統——先註冊空殼公司鎖定客戶,再用客戶的名義去跟工廠談產能,兩頭對接,中間抽成。趙明遠才是這條線的真正操盤手。”
陳默聽完之後把這句話在腦子裡放穩了,然後開口問了一句:“周總,你告訴我這些,是站在哪一邊?”
周明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的聲音傳過來,語氣跟之前每一次都不同,少了一層生意場上的客套,多了一分確認之後的篤定:“我站在能把事情做成的那一邊。趙明遠那套方式我不認可,他的人品我也不信。你的鏈子我看了,乾淨。所以我選擇跟你說這些。”
掛了電話之後陳默坐在辦公椅裡安靜了片刻。窗外的陽光正在慢慢升高,在桌面上鋪了一片完整的暖色。他把顧念發來的股權關聯圖和劉明遠提供的資訊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把便籤紙從桌面上揭下來,摺好放進了外套內袋。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港區的吊臂在午後的光線下緩慢轉動,確認那條尾跡正在按它該有的方向散開,然後轉回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拿起手機給楊磊發了一條訊息:“明天把漢斯試單的排期確認一遍,不要因為其他事情分心。這條線我來處理,你只管把貨按期交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