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陳默到經偵支隊的時候,接待他的還是上次那兩位警官。其中一位姓陸,年紀稍長,說話不急不緩,把他領進了一間小會議室。桌上已經擺著幾份攤開的材料,旁邊放著一臺開啟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一張資金流向示意圖,紅色的線條從幾個節點之間穿插過去,最終匯聚到一個標註為“境外”的座標上。
陸警官坐下之後把其中一頁轉過來對著陳默:“趙明遠的資金流向我們已經跟銀行那邊做了聯動,他轉出去的那筆錢在境外賬戶裡停留了不到十二個小時,已經被當地監管機構臨時凍結了。因為涉及跨境資金異常流動,那邊啟動反洗錢調查,暫時封了賬戶。”
陳默把帶來的損失評估材料放在桌面上,推過去:“這是最近三個月被趙明遠接觸過的供應商和客戶的名單,附帶各自涉及的訂單金額。有幾筆因為發現及時沒有造成實際損失,但接觸記錄都在裡面。每一筆接觸的時間、經手人、對方的報價方式我都標出來了。”
陸警官接過去翻了一遍,跟旁邊的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抬頭看向陳默:“你們這邊反應速度挺快。大多數企業遇到這種事,等發現的時候對方已經把鏈條鋪開了,損失根本兜不住。你們是第一個能在對方撤資之前把證據鏈備齊的。”
“發現得早。”
“趙明遠這個案子我們還會繼續往下查。他名下的空殼公司和外圍人員我們已經全部鎖定了,幾個關鍵人物正在做筆錄。陳明那邊也已經控制住了,正在配合調查。如果後續需要你們配合提供證人證言或者補充材料,會再聯絡你。”
陳默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出經偵支隊大門的時候天色正在變暗,街道兩側的路燈剛剛亮起來,光線還沒有完全鋪開,在地面上落了一層淺淡的暖色。
他站在臺階上掏出手機翻到顧念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損失評估材料交了。趙明遠轉出去的錢被凍結了,跨境反洗錢那邊已經介入。陳明也被控制住了。剩下的走司法程式就行。”
顧念回得很快:“那就好。你那邊供應鏈的事都安排好了?”
“十八條櫃的排期全鎖了,新供應商的試單下週跟漢斯第二批一起走。順利的話月底前全部能出完。”
“那你這個月比之前輕鬆一點?”
陳默看著那行字,想了想,回了一句:“輕鬆不了多少。月底還有幾批新客戶的樣品要確認。”
顧念回了一個“嗯”字,然後隔了幾秒又彈了一條:“你媽今天有沒有唸叨我?”
“唸叨了。她問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下週吧。等你這批貨走完。”
陳默站在經偵支隊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他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走下臺階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路燈在他前方的街道上排成一串均勻的光點,一路延伸到路口拐彎的位置,沒有一盞是暗的。
兩天後楊磊把新供應商的試單排期確認函發過來的時候,附了一句:“哥,錢老闆那邊的機器試運轉記錄我核對過了,三臺機器的精度資料都在漢斯要求的範圍內。
他那邊工人排班也調好了,試單可以按期開始。另外他問了一句,如果試單順利,後續能不能把產能再擴一檔,他那邊還有兩臺機器在檢修,修好了可以投入。”
陳默看完之後在排期表上籤了字,回了一行字:“試單走完再說。讓他先把現有三臺機器的穩定性跑夠,不急著擴。產能擴得太快,品控容易掉,到時候出了問題比產能不足更麻煩。”
楊磊回了一個“明白”。
陳默把確認函掃描存檔之後,開啟抽屜把今年以來所有的客戶合同和供應商協議抽出來翻了一遍。從第一家客戶簽到現在,遠創的供應鏈從一條線擴到了六條線,客戶數量從何老闆一個人擴到了現在的七八家,訂單量從最初的單筆兩個櫃漲到了現在的單批十八條櫃。
他把那些合同按時間順序重新排了一遍,在最後一頁的邊角寫了一個日期,然後合上資料夾放回抽屜裡。合上抽屜的時候,他注意到抽屜角落裡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是年初整理檔案時隨手塞進去的,一直沒再動過。
他抽出來看了一眼,裡面是去年十月的註冊材料副本,第一頁上印著遠創貿易的營業執照影印件,註冊資金那一欄的數字旁邊,有他當時用鉛筆寫的一個小小的“起點”二字。他看了一會兒那兩個字,把信封重新放回了抽屜角落,合上了抽屜。
那天傍晚他離開辦公室的時候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路走了一段港區旁邊的步道。步道沿著碼頭外圍延伸,一側是堆滿集裝箱的港區,另一側是一片開放式的綠化帶。
晚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一點遠處貨輪柴油機的餘味。他沿著步道走了大概十分鐘,在一處長椅旁邊停下來,靠著椅背站了一會兒。
港區的吊臂在暮色裡緩緩轉動,把最後一排集裝箱從船上提起,順著軌道滑向碼頭邊緣。他看著那個起落動作完整地做完了一輪,確認每一個節點都落在了該落的位置,然後從長椅上直起身來,轉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路過小區門口那棵梧桐樹的時候他照例看了一眼枝條頂端。那些新葉已經完全舒展開了,葉片從淺綠變成了深綠,層層疊疊地鋪在枝條上,把路燈的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影。他站在樹下看了幾秒,確認那些葉片的位置都長在該長的地方,沒有一處偏斜,然後繼續往前走回了家。
推開家門的時候母親正在客廳裡看電視,音量調得很低,螢幕上的畫面跳動著,是一檔老牌綜藝節目。她偏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回來了?鍋裡還有湯”。他應了一聲,換了拖鞋走進來,在沙發邊坐下。母親把遙控器放下,端起茶几上那杯溫水喝了一口,沒有再問他今天去了哪裡、辦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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