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遠的調查結果在第二天下午到了。他打來電話的時候陳默正在車間裡看鄭師傅除錯第五臺機器的收尾引數,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才接起來。
“陳總,照片的來源查到了。黃某被控制之前,他手機裡存著一組從後窗拍的車間照片,當時是準備用來做舉報材料的,但還沒來得及用就被抓了。那組照片在他被控制之後沒有流出來,因為手機被經偵收了。但你之前讓楊磊留的那份舉報材料影印件裡,寄件地址是城西一家小旅館,登記人叫許平。”
陳默把手機換了一隻手拿,站在車間門口沒動:“許平?”
“對。就是趙凱公司以前那個業務經理,趙凱倒臺之後自己出來單幹,後來被你堵了路的那位。他最近沒有固定住所,在城西那家小旅館住了快兩週。
舉報材料是從旅館旁邊的郵局寄出去的,寄件當天的監控錄影我託人調了,拍到了一個穿深灰色夾克的男人,身形跟許平一致。旅館的登記記錄顯示他入住的時候用的是真實身份證,沒有刻意隱瞞行蹤,說明他並不擔心被查到。”
陳默把這條資訊在腦子裡放了一拍。許平是趙凱那條線上最後一個沒有被正式處理的人。趙凱被抓之後他出來單幹,想借著趙凱以前的關係網繼續做貿易中介,但陳默把城北的供應商和客戶都鎖死之後,他的路就斷了。
他手裡沒有資源、沒有穩定的客戶,只能靠零散的中間業務維持。這次舉報是他在沒有其他辦法之後,試圖透過行政手段給陳默製造麻煩。但他選擇寄匿名舉報信而不是直接露面,說明他手裡已經沒有能正面碰的牌了。
“他除了寄舉報材料之外還有沒有別的動作?”
“我讓人盯了一下他住的那家旅館。他白天基本不出門,晚上出去買點吃的就回來。但昨天下午有一個陌生號碼給他打了電話,通話時間不長,之後他換了一件外套出了門,往城北工業區的方向走了。我的人跟了一段,他在工業區北面的路口站了十幾分鍾,沒進任何廠區,然後又回旅館了。”
陳默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許平在工業區北面的路口站了十幾分鍾,那個位置正好能看到他的廠區門口和對面那間舊廠房的側面。他在評估什麼?
舉報材料已經寄出去了,質監局也已經來過了,他還在看什麼?如果他背後有人,那個打電話的人可能讓他去看看工廠的運轉有沒有被質監局那次抽查影響到。如果工廠還在正常運轉,說明舉報沒有奏效,下一步就得換別的方法。
“你繼續盯著他。如果那個陌生號碼再打過來,幫我查一下號碼的註冊資訊。”
掛了電話之後陳默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拿起手機給陸警官發了一條訊息:“匿名舉報的寄件人是許平,趙凱公司以前的業務經理。他目前在城西一家小旅館暫住,昨晚往城北工業區北面的路口去過一次。
舉報材料裡的照片是黃某手機裡存的舊照片,被許平拿到之後重新利用了。許平沒有固定住所,但還在活動,有人給他打電話之後他換衣服出門,在工業區北面站了十幾分鍾。”
陸警官回得很快:“收到。我們查一下許平最近的活動軌跡和通訊記錄。如果他涉嫌偽造舉報材料,可以走治安處罰程式。他背後那個打電話的人我們也會一併查。”
陳默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許平這次舉報沒有造成實際損失,質監局現場比對之後已經確認截圖是偽造的,工廠的正常運營沒有被打斷。
但許平還在活動,而且有人給他打了電話。那個打電話的人是誰?如果許平背後還有其他人,那這條線就沒有斷乾淨。趙凱那條線已經被連根拔了,趙明遠和周明也進去了,但許平這種外圍人員像水裡的浮萍,主根斷了,鬚根還在水面上漂著,碰到一塊合適的土壤就能重新紮下去。
他拿起手機給劉明遠發了一條訊息:“你幫我查一下許平最近跟誰聯絡過。他名下沒有公司、沒有固定住所,但還在活動,說明有人在給他提供資金或者指令。那個陌生號碼是關鍵。另外查一下他最近兩週的銀行流水和微信轉賬記錄,看看有沒有人給他打過錢。”
劉明遠回了一個“好”字。
當天傍晚,陳默準備走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陸警官發來的訊息:“許平名下沒有公司,但他的通訊記錄裡有一個頻繁聯絡的號碼,歸屬地在鄰市,註冊人姓鄭。鄭是許平的表哥,以前在鄰市做過貿易中介,後來退出了這個行業。
這個鄭跟周明那條線沒有直接關聯,但跟趙明遠(新盛源那個)的外圍人員有過一次資金往來,金額不大,時間在三個月前。我們正在進一步核實鄭某目前的身份和活動情況。另外,鄭某名下有一輛舊車,最近一週內出現在城北工業區附近的次數比較多。”
陳默把這條資訊在腦子裡放了一拍。許平的表哥鄭某,鄰市人,做過貿易中介,退出行業之後又跟新盛源的外圍人員有過資金往來。
這條線繞了一圈,又回到了趙明遠那條已經被切斷的網路上。但鄭某沒有出現在經偵的布控名單上,說明他一直在外圍活動,沒有被納入正式調查範圍。許平這次舉報可能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而是鄭某在背後推動的。鄭某的車最近出現在工業區附近,說明他不只是在幕後打電話,還在親自踩點。
他回了一條:“鄭某目前的住址和聯絡方式能查到嗎?”
“正在查。有訊息第一時間通知你。”
陳默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站在辦公室門口看了一會兒車間裡的五臺機器。鄭師傅正在做收工前的最後一遍引數核對,新來的工人已經把第四臺機器的夾具歸位,老工人在清理第五臺機器旁邊的料架。
他看了一會兒,確認每一臺機器都在該在的位置上,然後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翻開筆記本,在“風險控制”那一頁的末尾加了一行字——許平舉報案,背後疑似有鄭某推動,鄭某與趙明遠外圍人員有資金往來,車輛近期頻繁出現在工業區附近,待經偵核實身份後處理。
寫完這一行之後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聽著車間裡漸漸安靜下來的機器聲,把下一步需要盯的幾個節點重新排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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