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過來的時候，我仰面躺在一張獸皮上。
後背不疼。
我暗暗縮了縮肩胛骨的皮肉，還是不疼。從樹洞裡掙出來時，我的後背在箭矢上撞了何止幾十下，骨頭沒裂，肉也該爛了。可現在，那塊地方沉默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比疼更叫人不安……失去知覺了嗎。
我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收緊全身的肌肉。腳趾互相蹭了蹭，觸覺踏踏實實地傳回來。沒有闕如，沒有空洞。從頭到腳都在。不知道生病是什麼感覺，但人在該痛時就應該痛才是。
是夢嗎。
我的確又做夢了。噩夢的間隔從未如此短促。
鼻子裡還流竄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腥氣，我打了個冷戰。昏過去之前最後看見的，是那頭巨熊渾濁發白的眼珠，和它嘴裡噴出的、腐肉般的熱氣。現在那些東西都不在了，只有帳頂漏下來的陽光，溫溫地照在我臉上。這溫吞吞的光比熊爪更叫人不安——死亡是確定的，活著卻不確定。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一點點活動身體時，我受到了一些阻力，有人攥著我的衣角。
竟是那張面孔，月光下，我才剛剛看清，自己就被熊一掌拍暈的那張面孔。
她正攥著我的衣角酣睡，呼吸平緩。我撥開她的劉海，那裡什麼都沒有。
小小的身體動了動。人還沒睜眼，兩隻胳膊先直直地伸出去，拳頭差點揮到我鼻樑上。
“啊，你醒啦！”她跳起來：“還疼不疼？要不要再睡會兒？你餓嗎？我叫尼娜！你叫什麼？”
她的聲音像鍋碗瓢盆互相敲打，本來就有些頭暈，現在多了點兒頭疼。
我撐起身子看她。十二三歲，齊耳短髮，杏核眼，兩頰的雀斑隨著誇張的表情一跳一跳的。她不等我回答，一骨碌爬起來，咯咯笑著朝門外跑去：“老尼渾！醒啦，醒啦！”
輕盈雀躍，儼然一隻精力旺盛的小獸。我這才看清她的裝束——淺栗色狍子皮的袍子，褲子也是狍子皮的，寬寬大大，束在及膝的皮靴裡。不是什麼民俗園裡的演出服，領口磨得發亮，膝蓋處有跪地生火留下的炭痕。
她不等我的回應，一骨碌爬起來咯咯笑著向門外跑去：“老尼渾！醒啦，醒啦！”
空氣中浮著松脂和草藥的味道。
這是個大帳，高大的樺木杆子搭成圓錐的骨架，六米來高，頂上敞著一個口。陽光從那裡漏下來，空氣中的薄煙折射出七色薄紗，宛如夢境。門上掛著鹿皮門簾，地面鋪著厚厚的細松枝，因此外面天寒地凍，大帳裡依舊暖融融的。屋子中央，一叢火在火塘中靜靜燃燒，上面的吊鍋中水將開未開，水霧騰空而起，向大帳篷頂部的開口飄然而去。有酸菜和肉的羶腥味從水霧裡漫出來。
進門右手邊，鐵桶、鐵鍋、樺皮桶一溜靠牆擱著，都是尋常傢什，底子燻得發黑，邊角卻擦得乾乾淨淨。物件不多，歸置得利索。對面另有一張床，比我這鋪略大些，一樣是木架子鋪稻草，上頭蓋張獸皮，簡單，倒也厚實。床邊立著一扇魚皮屏風，我正是從屏風後探出頭，才把這帳裡的光景看了個遍。
這是一個簡單卻溫馨的空間，但總有些不對勁。
屋裡沒有電器，甚至連電燈都沒有。即便是遊獵用的驛站，也不至於沒有一些基本電器。
這大帳裡……沒有任何現代化的氣息。
我的視線停在正對門的一個架子上。一人半高，上下兩層。上層擺著幾隻皮子縫的小獸——狐狸翹著尾巴，刺蝟團成球，老鼠豎著耳朵，眼珠是獸骨磨的珠子。下層立著幾個小人，碎皮子拼的袍子，有男有女。最中間是個女偶，淺栗色袍子，黑麻線編的辮子，眼睛是兩顆黑曜石，磨得渾圓。火光在裡面跳一下，又跳一下，像它正溫柔地望著什麼。
門簾猛地掀開，一股辛辣的菸草氣撲進來。
尼娜身後跟著一位老人，看上去得有一百歲了，瘦小，背卻直得像一杆槍。灰白山羊鬍，皺紋在眉頭擠成深深幾道。他穿著一件磨得發亮的深灰袍子，外頭搭著墨黑的狐狸皮坎肩，那根本不是市場上能見到的貨色，肩上一隻海東青，正拿眼睛直直地剜我。我躲開了它的眼神。
這一老一小，像是從一百多年前的相片裡走出來的人。
老人磕了磕煙桿，徑直走到火塘邊坐下，攪了攪吊鍋，盛出一碗，由尼娜嘶嘶哈哈地端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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