僕人們在大廳裡穿行，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他們端茶、遞毛巾、調整燭臺，動作利落，沒有人抬頭看我們一眼。剛才開門的青年也在其中，臉仍是那副沒有溫度的樣子。
伊萬諾維奇沒有停，徑直往大廳深處走。他的聲音從含混的嘟囔裡掙出來，漸漸成字：“媽……媽……”
我們跟著他，穿過一道拱門。門背後豁然敞開，是主客廳。
軟榻上坐著一位女士。暗葡萄色的俄式禮服裙，絲綢料子，領口袖口鑲滿珍珠和寶石。她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像一個被精心擺放在那裡的物件，精緻，但不太像活人。
她看上去不到四十，臉白得發青，皮膚薄得能看見太陽穴底下的淡藍色血管。淡金髮辮盤在頭頂，一雙藍眼睛極深，也極空。鼻樑細挺，下頜精緻，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天生的弧度往上翹，可她並沒有在笑。
直到伊萬諾維奇跌跌撞撞地撲到她膝前，她才低下頭，伸出一隻蒼白的手，輕輕搭在他頭上。
就在那一瞬，她像一尊活過來的蠟像。
那雙手活過來了。
她笑了，“怎麼今天才回來！”她彎下腰，兩隻手捧住伊萬諾維奇的臉。他歪著頭，把臉往她掌心裡蹭，像一條被捋順了毛的狗。
她把視線從兒子臉上移開，落在我們身上。“你們是……”
尼娜搶在前面開了口。我在旁邊補了幾句，說了昨天青雲家的事，說了狗場，說了王琳的指控，也說了阿克西妮婭的三日之限。柳德米拉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點頭，手指始終搭在伊萬諾維奇的頭頂，輕輕摩挲著他的頭髮。
“噢，那太可惜了。”她聽完，把視線垂下去，落在自己膝頭上。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抬起頭，忽然哈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而明亮，讓人猝不及防。“老伊萬一定傷心壞了，哈哈。”
一個僕人無聲無息地從廊柱後面走出來，往桌上放了兩杯茶。他的動作規範得像被尺子量過，放下茶杯，後退三步，轉身，消失在同一根廊柱後面。沒有抬眼，沒有問候，連腳步聲都沒有。我好奇如果他開口，是會說俄語還是漢語。尼娜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椅子上的夫人，小手在我袖子上收緊了。
“柳德米拉，在接待我們的新客人嗎？”
聲音從拱門那邊過來。我轉過頭，看見一個高大身影立在門框下，雙手交疊搭在一根烏木手杖上。銀髮，灰眼，六十歲上下。那張臉稜角分明，像被刀削過。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短鬚也修剪得整整齊齊。眼睛是淺灰色的，和他女兒阿克西妮婭一樣，但比她的更亮。身上一件深墨綠色的雙排扣長禮服，天鵝絨的，剪裁貼身，泛著幽光。他站在那裡，氣派像舊畫冊裡翻出來的沙皇貴族。
不需要開口發問，這一定是伊萬·流風。
伊萬諾維奇之前還蹲在角落裡拿手指在地上畫圈，看見父親，他慢慢站了起來。那是一種很穩的、像是被一隻手從脊樑骨裡往上提了一寸的動作。他把手放在胸前，微微欠身，眼神平靜而謙恭，和他父親一模一樣。
雖然是截然不同的情緒，但這的確讓我想起回來路上，他回頭那呲牙一笑。
伊萬走過來，雙手搭在柳德米拉的肩膀上。柳德米拉側過臉，在丈夫的手背上輕輕蹭了幾下。像貓蹭主人的手，溫馴的，依戀的，帶著一種被馴養了很久之後才會有的自然而然。
伊萬低下頭，在她額角上輕輕落了一下，嘴唇貼在她的皮膚上，嘴唇貼著她的皮膚，頓了片刻才抬起來。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她的發頂，落在我身上。
“歡迎來到流風城堡。”他說，聲音低沉，和這座城堡的石牆一樣，有一種被歲月磨出來的、不容置疑的質地。
“柳德米拉，親愛的，讓我和我們的新客人聊一會兒。”然後他手指微微收攏，用了點勁虛虛一按，她的肩膀沉了一下。
柳德米拉抬起頭，笑著對丈夫點點頭。
接著，她伸手從榻邊摸過一副東西。那是一副用鐵條和皮革做的支架，鐵條磨得鋥亮，皮墊子上有長期使用的壓痕。她把支架撐在腋下，雙臂一使勁，整個人從榻上撐了起來，“坐”到了支架的皮墊上。那件暗葡萄色的裙襬懸在半空，底下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只有裙襬輕輕晃了一下，又靜止了。她用支架撐著地面，一步一步往門外移動，鐵條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清脆的聲響。
我愣住了。不僅因為她下半身缺失，更因為不同於之前矜持尊貴的體態，她攀上支架的動作甚至可以用矯健來形容。
伊萬諾維奇跟在他年輕母親後面也出去了。
伊萬目送她離開，然後轉向我。“她天生沒有腿。”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談論天氣。“我們應該幫助天生不足的人。”他補充了一句，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慈善家似的微笑。然後他把目光轉向我，灰色的眼珠在泛著一層薄薄的油脂般的光。
伊萬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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